英國音樂人夏天：中國民族音樂為何受世界喜愛？

近年來，包含中國民族元素的歌舞表演頻頻出現在《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大會、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等國際性會議上。在國際樂壇，一批優秀中國民族音樂人已嶄露頭角，深受海外樂迷喜愛。中國民族音樂正成為一扇讓世界了解中國的窗口。

2021年10月，《生物多樣性公約》第十五次締約方大會在雲南昆明開幕。圖為開幕式上的雲南民族特色演出。 中新社記者 崔楠 攝

英國音樂人夏天(Sam Debell)紮根中國20餘年，長期致力於幫助中國民族音樂走向國際。中國民族音樂的魅力何在？國際社會如何評價中國民族音樂？近日，夏天接受中新社“東西問”獨家專訪進行解讀。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您如何關注到中國民族音樂？這一類型的音樂有哪些特點？

夏天：20世紀80年代，西方形成了一個音樂分類叫世界音樂(world music)。廣義的世界音樂泛指世界上所有民族音樂和傳統音樂。以英國唱片店為例，流行音樂、爵士、布魯斯等分別有單獨專區，來自世界各地非英語的其他類型音樂都被劃分到世界音樂的專區中。英國喜愛“淘”唱片的音樂愛好者由此接觸到來自中國的傳統音樂。

就我個人而言，我在學生時代就對中國文化非常感興趣，在英國利茲大學求學時，我學習了中文專業。同時，我也非常熱愛音樂，在古巴學習打擊樂期間，領略了當地民族音樂的魅力，所以來到中國雲南後，我也特別想深入了解當地的民族音樂。

中國有56個民族，擁有各自的文化傳承、民族語言、民族樂器和演唱形式，因此中國的民族音樂非常豐富。有的民族音樂來源於人民的生産生活，有的服務於舞蹈，其中一些音樂有著不同於流行音樂的曲式，沒有固定的主歌和副歌，旋律相對簡單。再加上其中大部分歌曲以民族語言演唱，因此大眾在最初聽到這些音樂時會很不習慣，不會像接受流行音樂那樣很快接受它們。

但這些音樂具有歷史厚重感，從中可以聽到一個民族傳承數百甚至上千年的傳統。這正是傳統民族音樂的迷人之處。

2021年6月，雲南昆明，雲南民族村的普米族青年彈奏傳統樂器與遊客歡度傳統的普米族情人節。中新社記者 劉冉陽 攝

中新社記者：您為什麼會選擇來到中國雲南？雲南民族音樂的發展現狀如何？

夏天：雲南民族眾多，保留著大量原生態音樂，也誕生了很多優秀的音樂人，是一片盛産民族音樂的沃土。我來到中國後，近20年的時間都停留在雲南，挖掘和研究當地音樂，並努力將它們推廣到世界各地。

就目前而言，雲南依然有不少原生態音樂是不為人知的狀態，如果沒有去到深山中的民族村寨，很難了解或聽到這些音樂。雖然有部分音樂人已在創作和推廣民族音樂，但仍未形成較大規模的産業。一些優秀的年輕民族音樂人更願意去研究和創作受大眾歡迎的流行音樂，而不願意學習本民族的傳統音樂。所以雲南民族音樂與大部分的中國民族音樂都有著同樣的問題：難以形成産業化，受眾少，推廣難，傳承和發展也面臨著困難。

雲南省瀾滄縣老達保村的村民們各個能歌善舞，擅長蘆笙舞、擺舞、無伴奏和聲演唱。圖為2016年5月，村裏的小男孩在練習蘆笙舞。中新社記者 劉冉陽 攝

中新社記者：英國民族音樂與中國民族音樂的發展狀況有何異同？

夏天：世界很多地方的民間音樂有一個相同點，很多都是以五聲音階為主。英國很多民歌也是如此，很多英國傳統的旋律，比如聖誕歌在中國十分受歡迎。這也是英國聽眾比較能接受中國音樂的一個原因。

英國與中國同樣有著悠久的歷史，英格蘭人、威爾士人、愛爾蘭人等不同民族在歷史長河中都形成了各自獨特的音樂。同中國的蘆笙、葫蘆絲等民族樂器類似，英國也有廣為人知的蘇格蘭風笛。

當現代樂在英國開始流行之後，更受到年輕一代的歡迎，民族音樂日漸式微，同樣面臨著難以傳承和發展的難題。但得益於“世界音樂”分類的誕生，英國出現了一批小眾音樂愛好者。其中一部分長期在英國各地進行民族音樂的挖掘與保護，並挑選曲目進行表演，讓民族音樂重新回到公眾視野。

然而在中國，相對而言，民族音樂的傳播相對缺少群眾基礎，對於這類音樂的保護和推廣工作可以算是剛剛起步。

中新社記者：您是如何幫助中國民族音樂走向世界的？其他國家民眾對中國民族音樂的接受程度如何？

夏天：一方面是挖掘和保護，另一方面是幫助中國民族音樂人拓展國際市場，幫助他們完成唱片發行和巡迴演出。

來到雲南以後，我和當地的民族音樂人共同尋訪了大量民族村寨，蒐集當地民族音樂，拜訪民族樂器傳承人，採錄到了彝族、苗族、傈僳族、拉祜族、佤族、怒族、基諾族、布朗族、哈尼族、傣族等民族的珍貴音視頻資料。

佤族老人田開政會做獨弦琴、蘆笙、稻稈笛、橫格笛等多種佤族傳統樂器。圖為2017年5月，田開政在吹奏改進後的稻稈笛。中新社記者 劉冉陽 攝

我幫助來自雲南的山人樂隊在20余個國家和地區參與音樂節並開展巡迴演出，同美、英、法、日、韓等國家進行音樂交流。我策劃過一張名為LOST IN CHINA的世界音樂合輯，讓世界音樂愛好者認識和了解了中國優秀的獨立音樂人。

2016年我在昆明成立了一家公司，簽約了怒族民謠音樂人江小村、彝族撒尼人樂隊蠻虎樂隊、濮曼樂隊、木火樂團、玫洛格團等喜歡採用民族音樂元素的音樂人，幫助他們一起推廣民族音樂。

2022年1月，濮曼樂隊為錄製“春暖花開”跨國新春文藝晚會演奏《山間馬幫為誰來》。 中新社記者 李嘉嫻 攝

因為有著“世界音樂”的群眾基礎，也得益於近年來“中國風”在世界各地的流行，中國民族音樂在不少國家都受到歡迎。不少海外聽眾對中國音樂的主要印象還是古典樂器，例如琵琶、古箏、二胡等，當他們接觸到中國民族音樂中各種各樣的樂器和唱法後，會覺得很新鮮、很有意思，就很容易關注。

山人樂隊和蠻虎樂隊的專輯在歐洲世界音樂排行榜中都取得過非常靠前的名次。2019年，蠻虎樂隊在美國多所高校巡演時，很受美國學生喜愛。當時，樂隊不僅是表演，還帶著學生們一起跳歡快的中國民族舞蹈，場面非常熱烈。

目前我正在策劃第一次全球發行的雲南音樂合集THE ROUGH GUIDE TO THE MUSIC OF YUNNAN。我期待這張唱片能取得突破，希望它可以讓海外更多聽眾關注雲南這片熱土。

中新社記者：您對中國民族音樂的發展有何建議？

夏天：不敢説是建議，只是我的幾點希望。

希望中國民眾能對民族音樂多投入一些關注，嘗試著去忘記西方流行音樂的旋律和曲式，再來聽有中國民族元素的音樂，就會發現其中的迷人之處。

中國傳統民族音樂打進世界音樂市場的第一步，需要一些“橋梁藝人”的出現，所以山人樂隊、杭蓋樂隊、蠻虎樂隊等藝人的先頭作用就比較重要。希望正在致力於推廣中國民族音樂的音樂人，可以在民族音樂作品創作中加入搖滾、電子或者雷鬼等音樂元素，先嘗試讓民族音樂更易於被大眾接受，再著力推廣它傳統的部分。

同時，也希望年輕一代的少數民族音樂人能多學習本族的傳統音樂，讓中國民族音樂一直傳承和發揚下去。(韓帥南 羅婕)

受訪者簡介：

　　夏天(Sam Debell)正在調試民族樂器。中新社記者 杜瀟瀟 攝

Sam Debell，中文名“夏天”，英國資深音樂人，打擊樂教育家。出生在倫敦，自幼熱愛音樂，精通多種樂器，曾赴古巴學習打擊樂。1998年，Sam Debell來到中國雲南，開始對當地少數民族音樂文化進行研究，並長期致力於將中國民族音樂向全世界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