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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和老子對話的時代意義

發佈時間:2023-12-14 09:27:44 | 來源:光明日報 | 作者:陳鼓應 | 責任編輯:蘇向東

中國文明發展的歷史長河中,孔子與老子的相會——“孔老對話”無疑具備著特殊意義。可以説,孔子與老子共同繼承了殷周以來人文主義的思想躍動,並進行了創造性地轉化,激發了後來各家人文思想的發展,最終匯聚成了一股時代的潮流。而“孔老相會”或“孔老對話”這一史實,不僅在《史記》中有著明確的記載,《呂氏春秋》《戰國策》《莊子》等文獻也都曾有所記述。另外,即便是《禮記·曾子問》這一具備明顯儒家思想傾向的文獻,也都曾記載有關孔老相會的內容。

總之,孔、老的思想都洋溢著濃厚的人文情懷和人本色彩,兩者的對話不僅涉及典章制度的建構,同時也關注人類社會的走向,提出了如何在天下無道之時堅持一種理想。對這一理想的追求引發了歷代士階層建構合理的典章制度,並深刻影響了中國文化、政治、哲學等的整體構思,由此而綿延數千年。

宏觀審視中西異質文化中的“神本主義”與“人本主義”

翻開中國哲學史,我們首先會看到,春秋末期“孔老相會”的史實揭開了先秦諸子百家爭鳴的序幕。若再將視野延伸至西方文明開端的古希臘哲學,在“軸心時代”,古代中國與古希臘這兩大古文明同中有異,異中有同,在人類的文明史上各放異彩。

翻開任何一本西方哲學史,我們都可以看到整個希臘哲學所呈現出循序而進的思想歷程。古希臘哲學的開端為米利都學派,泰勒斯認為世界由水構成,阿那克西曼德認為世界由氣、水、火三種元素構成,阿那克西美尼則以“氣”為最基本的元素。而後,畢達哥拉斯學派認為“數”是世界的本源。隨著智者學派的出現,引出了在廣場上機智論辯而流芳千載的蘇格拉底。

蘇格拉底生活的年代為西元前469年至西元前399年,柏拉圖為西元前427年至西元前347年,而孔子則生於西元前551年,老子長孔子20歲。這樣一個時空的對比不禁會引發我們諸多的遐思。可以説,古代中國與古希臘有著諸多“和而不同”之處。古希臘有“雅典廣場”,而中國春秋戰國之時有“鄉校”,在“鄉校”中,“人朝夕退而遊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左傳·襄公三十一年》),這與“雅典廣場”很類似。但如果深入了解雅典廣場所發生的事件,將之與鄉校相比,我們會了解中西二者的不同。總體説來,一個長期處在神本主義的籠罩之下,一個是在人文關懷之下産生了人本思想。

我們知道,智者普羅泰格拉(約西元前480年—西元前408年)第一個宣稱對每一樣東西都可以有兩種完全相反的説法,並使用這種方法論證。在一部著作的某處,他曾説到,“人是萬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他的另一部著作開頭説,“至於神,我既不能説他們存在,也不能説他們不存在,因為阻礙我認識這一點的事情很多,例如問題晦澀,人壽短促”。而就是由於這一段開場白,他被雅典驅逐出境,他的著作也被放在廣場上燒燬了。

再將目光轉投至蘇格拉底。他在廣場上和民眾的談話,不時流露出智者的神采。蘇格拉底自願作一個精神的助産婆,引導他的聽眾發掘自己。但這位享譽中外的哲人卻因為“不信國家的神,宣佈有其他的神,誘壞青年”等罪名而被控訴,並被判飲毒酒而死。另外,值得注意的是,蘇格拉底本人在申辯中也始終是信神的,只是他所信的神不同於舊的神。在審判的最後,蘇格拉底也還是抬出了神。這無疑都體現出了西方哲學中濃厚的神本思想。

在整個西方哲學史中,與普羅泰格拉和蘇格拉底的遭遇相似的例子仍有不少。例如,布魯諾(1548年—1600年)則因為贊同哥白尼的“日心説”而被天主教宗教裁判所處以火刑。另外,《烏托邦》一書的作者托馬斯·莫爾(1478年—1535年)是歐洲文藝復興時代的一位突出的人文主義者,在《烏托邦》中,他曾提倡烏托邦中應當有多種宗教,其中一些宗教“尊敬有道德的人,把他當作神”(詳見《烏托邦》“關於烏托邦人的宗教”一節)。最終,他因宗教觀點的不同,于1535年被判處死刑,走向了斷頭臺。正如尼采説,西方傳統哲學注入了過多神學的血液。一直到了文藝復興的興起,人文主義才又形成了西方文化的另外一個翻轉。

不同於西方哲學中的神本主義思想,古代中國雖也有宗教信仰,但祖先崇拜乃是其中極為重要的內容,並由祖先崇拜而興起了孝慈、親親、尊尊等宗法倫理的觀念。《左傳·僖公十九年》説,“祭祀以為人也,民,神之主也”,《老子》第五十四章説,“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論語》中也曾提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可以説,在孔、老之前,祖先崇拜就已經是中國人本思想中的一項重要內容,孔子和老子均繼承併發揚了這一思想傳統。老子強調“孝慈”、孔子提倡“孝悌”,都可以追溯至殷商之時祖先崇拜的信仰。

孔子與老子都繼承了這樣的思想,將鬼神放在了比較遙遠的境地。孔子時常論及“人道”而極少談論“天道”。《論語》曾提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子不語怪力亂神”“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敬鬼神而遠之”。可以説,在孔子那裏,一方面,“天”是有意志的,一方面,又有自然的一面。而在孔子的思想中,後者的意義顯然更為重要。

不同於孔子的是,在老子思想中,天道與人道均被統攝在了其形上道論之中。老子哲學的開端為形上之“道”,宇宙生成的道理都從中引申出來,天地運作的法則也是從中而出,另外,“道”也隱含著萬物本性的問題。在老子哲學中,天人關係相互呼應,可以由宇宙論推導出相應的人生觀。當然,老子雖首創形上之道論,但他的最終目的仍在於人道之重建。“道”周行而不殆、遍及萬物,聖人則取法于“道”,正如《老子》第八十一章所言,“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以及第二十七章所説的,“聖人常善救人,故無棄人;常善救物,故無棄物”。

總之,孔、老繼承了中國古代文明中的人文傳統,並綿延不息地形成了百家爭鳴,激蕩著各家由“天下無道”走向“天下有道”,為人類的活動開拓了前景和方向!

孔老對話在古代文明中的特殊意義

我曾數次造訪歐洲,並在2014年踏上了“哲學的故鄉”——希臘。除此之外,我還曾經到過埃及、印度等文明古國。埃及的金字塔令我震撼不已,而在印度,那裏的宗教信仰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宗教信仰在印度不僅留下了極深歷史的印記,即便是在當代,它也幾乎是深入到了每一個人的心靈深處。相比較而言,在中國,似乎很少有神學、神權的信仰給人們提供如此強烈的動力。

然而,古埃及創造了金字塔這樣宏偉的建築與文明,印度、古希臘的文明與文化也曾輝煌一時,為什麼這些文明卻斷裂了?現在,我們很難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但總體説來,這大概與宗教的兩個面向不無關聯:一方面,宗教給人提供動力;但是另一方面,宗教有時也會走向絕對化、極端化,這從十字軍東征和古希臘的宗教戰爭中便可見一斑。在宗教戰爭中,對“上帝”的信仰走向了極端。但在中國文化中,這種容易陷入絕對化、極端化的傾向似乎是少有的。對比之下,中國文化中由祖先崇拜所帶來的人文主義、人文情懷、人道意識走向是比較明顯的。

具體到孔老對話來説,一方面,孔老對話激蕩著中國人本思想、人文情懷的發展與源遠流長,另一方面,孔老對話也具備著承上啟下的作用——孔子關注人倫教化而特重《詩》《書》,老子則將孔子關注人道、禮教的思維提升到了道家的思維,關注人倫以外的天地背景,由此而與《周易》古經會通;孔子繼承了殷周制度,開啟了士階層的主體,老子則開啟了哲學的主幹。總之,兩者都繼承了夏商周文明的成果,開創性地開啟了中國的文化、思想、哲學,生生不息數千年。

陳榮捷先生曾提到,“人本主義”乃是“儒家、道家與佛家所共具、最足代表三家之學説”,“人本主義很明顯地表現在中國人生各層面,且在中土流行達數世紀之久。”(詳見《中國哲學之理論與實際—特論人本主義》一文)可以説,孔子與老子共同繼承了殷周以來人文主義的思想躍動,並進行了創造性轉化,激發了後來各家人文思想的發展,最終匯聚成了一股時代的潮流。

孔子和老子雖然可看作是思想的兩極,但卻是相輔相成的兩極,正如雅思貝爾斯在《大哲學家》一書中所提到的,“兩者的差異在於,老子直接通向道,而孔子則是間接地通過建立人世間的秩序來實現的,因此,他們只不過是同一個基本的見解所産生的相反的實踐結果而已……雖然兩位大師放眼於相反的方向,但他們實際上立足於同一基礎之上”(雅思貝爾斯:《大哲學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5年)。

雅思貝爾斯將老子視作是中國形上理論的開創者,而我們知道,儒家幾乎不談宇宙生成論或宇宙本原論。但即便如此,在老子那裏,“道”也總是要落實到現實世界中。宇宙是整全的,正如老子所言,“反者,道之動”。道周行而不殆,在週而复始的運作中,整個宇宙、天地萬物生生不息、周而不殆,千千萬萬的生命在宇宙之間流動。人稟賦了“道”的流動,“道”賦予了我們“德”,得到了“道”之宇宙大生命在各物之間的流動,所謂“建道抱德”,“子孫以祭祀不輟”,而這便與孔子有了相會通之處。

老子謂“建道抱德”,孔子則説“志於道,據于德”,他們都掌握了時代的命脈,推動社會的變革,繼承了歷史的洪流。兩者都有濃厚的時代使命感和社會關懷。所以老子説“聖人常無心,以百姓心為心”。孔子提倡修己以安人,“老者安之,少者懷之,朋友信之”。

孔子與老子,乃至儒道兩家,有相異之處,也有很多可以相互會通的地方。諸子的共通與不同之處,在後來呈現出了多樣化的發展,而沒有將思想傾向絕對化。這一點可以概括為“和”的精神,《論語》中講“和而不同”,道家也講“三和”——所謂天和、地和、人和。正是“和”的精神以及鮮明的人文情懷、人本精神,確保了中國思想始終具備開放性與包容性,而沒有導向片面化或極端化。

具體來説,首先,孔老對話體現了中國古代士階層的建構與涌現,儒家由此而重視教化、觀照上下,道家則導向了心靈內修、心通道境的思想路徑。《莊子·天下》篇曾提到“內聖外王”,“內聖外王”之道後來發展為中國士階層的共同理想。“內聖”主要指教養與修養,而“外王”則是對社會與民眾的關懷、擔當社會責任。在儒家那裏,這一點是非常鮮明的。儒家極為重視“士”階層在道德教化中的作用與意義。而在莊子那裏,內聖外王的內涵又有所不同。“內聖”指向的是審美心境的構建、心通道境的境界,“外王”不一定意味著成為最高統治者,而是臻于“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之境。

再者,儒道除了相通之處,也有相異的地方。兩者同中有異,共同促成了中國文化的多元發展。例如,《老子》第五十四章提到,“善建不拔,善抱者不脫,子孫以祭祀不輟……故以身觀身,以家觀家,以鄉觀鄉,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老子重視祖先崇拜與祭祀,“家”在其中也是一個重要環節,這一點與儒家並無區別。不過,具有黃老色彩的《管子》則將《老子》論點發展成了與儒家相異的形態,其《牧民》篇謂:“以家為鄉,鄉不可為也。以鄉為國,國不可為也。以國為天下,天下不可為也。以家為家,以鄉為鄉,以國為國,以天下為天下。”顯然,這和《大學》所提出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邏輯序列同中有異,其中體現出儒道兩家的差別,亦折射出齊、魯兩地文化的差別。而正是因為以上述例證為代表的種種差異,使得儒、道兩家後來的走向也有所不同,形成了形態多樣的中國文化。

總之,較之於其他古代文明,中國古代的思想文化表現出了強烈的人文精神、人本色彩和人道情懷,並始終具備開放、和同的精神,由此而源遠流長、綿延不息。正如《老子》中的“道”普遍存在於萬物之中,《莊子·則陽》篇也曾提到“萬物殊理”“道者為之公”,宋明理學後來將它發展為“理一分殊”“月印萬川”,而道理也總有共通之處,這正是“道”不同於西方之“上帝”的地方,中國歷史上的三教合流也正是由此才可能發生的。

(作者:陳鼓應,係北京大學哲學系人文講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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