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趙孟頫的“書畫用筆同法”及其影響

時間:2017-11-15 09:56:31 | 來源:藝術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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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木竹石圖軸 趙孟頫  絹本  墨筆  縱108.2釐米  橫 48.8釐米  故宮博物院藏

(文/崔慶中)

時至元代,繪畫發展進入一個新階段。趙孟頫明確地提出了書畫用筆同法的觀點:“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與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  

應該説,從趙孟頫開始,書畫用筆同法,才真正走到中國畫藝術創作技法的前臺。雖然從魏晉六朝至唐宋時代,書畫用筆同法一直在發展,一直是書畫藝術中重要的因素。趙孟頫的藝術主張和藝術實踐讓書畫用筆同法的文人畫藝術一發而不可收拾,一個高度形式化、藝術化的藝術時代到來了,元季四大家黃王倪吳的出現,讓文人畫彪炳史冊。

趙孟頫以其對藝術歷史的熟知和深刻體悟,從悠久的中國書畫藝術發展的本體規律中,剝開繁複龐雜的層層迷霧,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提煉出了“書畫本來同”、“用筆千古不易”的核心命題。這是基於對書畫技法的人文思考,是基於對書畫藝術形式特徵的審美思考而斷然發出的絕論。

關於“用筆千古不移”的提出,是在至大三年(1310年)九月,趙孟頫再次應召赴京,途中將獨孤僧(天臺人)所贈《定武本蘭亭》反覆賞玩,先後寫了十三條跋文,即流傳後世著名的“蘭亭十三跋”。其中寫道:“書法以用筆為上,而結字亦須用功,蓋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趙孟頫的這一論段驚世駭俗,振聾發耽。這一對於書法的認知和他所倡導的“書畫同體”論,共同組成了趙孟頫關於書畫一體的藝術主張。

在故宮的“趙孟頫書畫特展”上,黃、王、倪、吳元季四大家的各有一幅作品,被擺在了一面展櫃裏,四幅作品以強烈的筆墨風格彰顯著趙孟頫新的藝術風格和書畫用筆同法之理論主張的強大影響。黃公望以書法入畫,用枯筆和單純的墨色,和趙孟頫相比,營造了更為複雜而有體積感的結構,還有著寫生性質與更為豐富的皴法。倪瓚的作品,一看就是接受了來自趙孟頫筆墨創新結構的啟發,筆筆寫出,意境簡闊,曠然世外之意,他在趙孟頫用筆結體的基礎上,探索著用枯筆勾畫出可讀的塊面的方法。這些塊面組合在一起,在疏簡的組合中,傳達著深沉凝重的藝術力量。王蒙作為趙孟頫的外孫,其受趙孟頫的影響也是不言而喻的。吳鎮的竹石圖,更是沿襲著趙孟頫書畫用筆的藝術思想。元四家的作品,雖然看上去與趙孟頫的單純相去較遠,但是其一脈相承的風格與趣味,顯示了趙孟頫這一借古開今,講究書畫同體,開文人士氣的藝術創造在他們那裏有進入一番新境界。,
應該説,作為元代初期最有影響力的書畫家,趙孟頫的“書畫同體”的藝術主張,影響深遠。他對於書法用筆同法的強調和推崇,直接影響了文人畫語言形式的形成和發展。在此後的幾百年裏,逐漸積澱為具有民族審美心理與豐富文化內涵的獨特藝術技巧式樣。

實際上,趙孟頫的“書畫同體,用筆同法”論的形成,在元初也並非個案。在元代吳興八俊”之一的錢選,與趙孟頫齊名,並與趙孟頫關係密切。錢選就曾經提出“士氣”説。“士氣”説與趙孟頫的“書畫用筆同法”説相似,但又有區別。錢選認為,繪畫要有文人氣派,必須以書法用筆。錢選的“士氣”説對後世影響很大。

到了明代,董其昌幾乎全面繼承了趙孟頫的藝術思想,即如趙孟頫一樣主張師古人,由古而新,又竭力倡導書畫同源的筆墨技法。在以書入畫上,董其昌善於使書法中的“飛白”與繪畫中的“潑墨”相結合,來增強景物形象的凹凸、生動,充分發揮了以線為主導的“骨法用筆的作用”。在前人的基礎上,董其昌對書法入畫的“士氣”説進行了發揚光大。他説:“士人作畫,當以草隸奇字之法為之。樹如屈鐵,山如畫沙,絕去甜俗蹊徑,乃為士氣。不爾縱儼然及格,已落畫師魔界,不復可救藥矣。”

有清一代,董其昌的影響越來越大。在他的學生清初王石谷的眼裏,士夫畫就“只一寫字盡之”了。

時至今天,文人畫一直是中國畫中最富有活力的一枝,崇尚文人氣、講究書法用筆,注重意境的營造和心性的表達,一直是文人畫追求者的重要藝術法則。縱覽當下文人畫的現代發展,回思和研究趙孟頫的藝術,就有了更加實際的現實意義。 

秀石疏林圖    紙本水墨,手卷,27.5x62.8釐米。現藏于故宮博物院。

書畫用筆同法,在趙孟頫那裏,首先就是表現在古木竹石圖上。枯木竹石圖是歷代文人善畫的題材,約始於唐代,至北宋文同、蘇軾有較大的發展,南宋、金元間繼有作者,至趙孟頫加以強調,形成一時風尚,終元一代盛行不衰。

趙孟頫畫古木竹石,似乎就是為了強化"書畫用筆同法”這一藝術主張,在古木竹石上有意為之,強調書法用筆,展現“飛白”之書法效果,傳達書法的線條韻味和自性趣味。他的《秀石疏林圖》就如同張揚“書畫用筆同法“的藝術宣言,像世人演繹著書畫用筆同法的真實、以及其特有的契合民族藝術發展的藝術魅力。

 《秀石疏林圖》是趙孟頫古木竹石畫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款識“子昂”,鈐“趙氏子昂”、“大雅”、“松雪齋”印。另有各代藏印:元“柯氏敬仲”,明何俊良、李日華,清梁清標、謝淞洲、羅天池、伍元蕙等人。現正于不久前開展的“趙孟頫書畫特展”上展出。這是個絕佳的學習和觀摩研究的好機會。

《秀石疏林圖》寫古木新篁生於平坡秀石之間,以飛白法畫石,以篆書法繪樹,純用水墨表現,是趙孟頫“書畫同源”之理論在繪畫實踐中的具體體現,也是元代文人畫最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如果説蘇軾、米芾等人提倡和開啟了文人繪畫中的水墨寫意技法,那麼到趙孟頫時,書法用筆的筆墨意趣已被推向全面成熟階段。畫中幾乎每條線、每個點都包涵著書法的用筆,正如他在跋上所題的那樣,以“飛白”畫石、“籀筆”寫木、“八法”寫竹,濃、淡、幹、濕、方圓、使轉、快慢、疾馳,無不體現著畫家的文學、書法修養和用“寫意”抒發胸中之情的文人畫風範。整幅作品,構圖緊湊而老到。疏木秀石小草,筆筆皆用中鋒,而且“勁直如矢,宛曲如弓,銛利精微”,筆墨變化豐富細膩,筆意蕭閒,視覺效果簡潔而又豐富,值得細細觀摩品味。

 秀石疏林圖  跋

此圖卷後趙孟頫自題的七言絕句,就是那首對後世影響深遠的題畫詩:”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於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方知書畫本來同。”

同紙還有柯九思題跋,似是此圖命名之所據。文曰:‘水精宮裏人如玉,瞰鷗波可釣魚。秀石林秋色滿,時將健筆試行書” 另接紙為危素題跋,文曰:叢篁偏映寒雲色,古石猶凝翠蘚痕。曾是碧瀾堂上月,獨臨苕水憶王孫。

現藏于台北故宮博物院的《窠木竹石圖》也是體現趙孟頫“書法用筆”的一幅古木竹石畫作品。和北京故宮的《秀石疏林圖》不同的是,它是一幅絹本水墨立軸作品。畫幅上方有張仲壽題跋,當為此畫名之由來。文曰:“此竹石窠木子昂率而之作也,然而天真蕭散之態,復非庸吏所能造也”。畫右有倪瓚觀跋,文曰:趙榮祿書畫之妙,最是風雅。早年落筆,便為合作。歲月既久,越老越奇耳。宋君仲溫攜此圖相示,回題乙巳三月廿一日。倪瓚觀。

此圖是趙孟頫用實踐論證他的“書畫同源”思想的體現。此幀構圖簡約,巨石後有叢竹數竿,寒柯一株。趙孟頫以飛白法畫石,遒勁有力,將石頭堅硬的質感一表無遺。畫窠木中鋒用筆,篆籀筆法圓熟,線條“如錐劃沙”,淡墨寫出老枝,顯出蒼勁挺拔而圓潤,透出力度,表現出古木蒼老斑駁的效果。枯樹的嫩條新梢,筆法快捷,用筆沉著。畫竹以流暢的筆調伸出竹幹,然後在兩旁畫出小枝條,用濃墨,間以略淡之墨畫竹葉,以“個”字或“介”字加以排列,自然而不做作。竹之枝節圓勁有力,墨色飽滿。竹葉筆法起伏有致,和楷書的“永字八法”相呼應。整幅作品,文氣崢嶸,氣象清雅,韻致醇厚悠長。

枯木竹石圖卷 橫卷  紙本水墨   台北故宮博物院藏

另外,在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還藏有一幅《枯木竹石圖卷》,上有乾隆皇帝的題詩:“作石無非飛白法,作竹兼能金錯刀。松雪齋中偶弄墨,如不經意神常超。瞻彼淇澳興遐想,刻畫求媚真兒曹。禦題。”這首詩很好地説明瞭趙孟頫在《枯木竹石圖卷》一類作品中對“書法性用筆”的把握。

在北京故宮趙孟頫書畫特展上,除了《秀石疏林圖》以外還有一幅《墨竹圖卷》、一幅《古木竹石圖》和一幅《竹石圖軸》引人注目。

 

 《墨竹圖卷》元趙孟頫 紙本水墨,故宮博物院藏。

《墨竹圖卷》,畫一桿鳳竹,秀出叢林,無石、坡、棘、草以為點綴。主幹從左下端向上生發,由幹而枝,由枝而葉,疏密交錯中具整一之美。細賞此圖,運筆流暢,筆法峭勁,工整細緻,氣象婀娜,風致瀟灑。倘若撇開木、石而單論竹,此圖可以説是趙孟頫極其流暢細膩自得之作。

《古木竹石圖》為絹本立軸,署款松雪翁三字。鈐“趙子昂氏”、“松雪齋”印二方,是故宮博物院藏的又一幅趙孟頫畫古木竹石的精品之作。這幅作品,也集中體現了趙孟頫“書畫同源,用筆同法“的藝術理論與主張。那蒼勁的古木,是用篆籀的筆法寫就,那玲瓏多姿的石頭,則是用書法的“飛白”寫成,章法簡潔,筆法蒼健灑脫,透出力度。寫竹更以流暢的筆調,以“個”字或“介”字,一筆一筆撇捺,既有力又含蓄,富筆墨情趣,體現了文人畫家的風雅韻致。實踐證明,如果要畫好墨竹,沒有紮實的書法功力,是難以成就的。趙孟頫以自己的繪畫修養和書法功力,在畫面上達到了一種完美的統一。從此圖署款和繪畫風格推斷,當是趙孟頫晚年之作。  

竹石圖軸  趙孟頫 絹本水墨 立軸  縱113釐米  橫44.7釐米   故宮博物院藏

《竹石圖軸》是故宮趙孟頫書畫特展上正在展出的又一幅精品力作。此圖繪竹石相伴而生的田園小景。竹以濃淡墨暈染,筆致疏密和諧。拳石以書法的飛白畫寫出,勾皴石面,體現了畫家以書法融入繪畫“書畫同源 ”的理論,從而完全摒棄南宋畫院的畫風,

這一理論對以後的竹石畫創作産生了巨大的影響。 本幅款識“子昂”,鈐印不辯。另有徐遲、王植等五家題記。在故宮趙孟頫書畫特展的題簽上這樣寫道:《竹石圖軸》是趙孟頫晚年的代表作,寫出拳石細草,幽葟兩桿,筆墨變化極為豐富。畫石可見“飛白”用筆的迅急飛動,細筆勾勒處可見“二王”小草書點畫使轉的變化,主幹、竹節與枝葉,墨分濃淡,交待極為清楚,狀物寫形既能深得竹之理趣,且又有他人畫竹未及的風神韻致。

趙孟頫的“書畫同源,用筆同法”的藝術主張,在其枯木竹石圖上,體現的淋漓盡致。在他的花鳥畫上,也一以貫之的體現了其“書法用筆,以書入畫”的基本要求。只是相比其古木竹石圖,較為工整細緻一些。趙孟頫曾畫過杏花、葵花、秋菊、梅花、鴛鴦、遊魚等,但傳世的並不多見,流傳至今的、我們能見到的僅有《幽篁戴勝圖》。這裡不妨也做簡要介紹。

《幽篁戴勝圖》, 趙孟頫,絹本,淡設色,縱25.4釐米,橫36.2釐米,現藏于故宮博物院

《幽篁戴勝圖》是趙孟頫的一幅傳世花鳥畫作品。此圖畫一隻戴勝鳥棲于幽篁竹枝之上。回首顧盼,神情警惕。竹枝採用雙勾法,戴勝採用沒骨法,勾染結合,其顏色以淡墨色為主,背部罩以淡赭黃,局部重色的翎毛染以花青。整只鳥羽毛豐滿,神采奕奕。工致的畫風秉承了北宋畫院的畫法,但“幽篁”(竹枝)的畫法採用了書法用筆,用筆密而不亂,工中帶寫;筆法精緻而富有變化,頗見功力。竹枝挺秀繁密,筆筆見力,富有彈性。整幅畫筆法工整細緻,畫風嚴謹細膩,工而不艷,細而不拘,顯示了畫家對文人情趣的追求。在趙孟頫的流傳作品中花鳥畫最為少見,此幅應為其早年之作。 

回思趙孟頫的花鳥、枯木、竹石,尤為值得我們深刻思考的還是他的那一首影響千古的題畫詩:

石如飛白木如籀,

寫竹還需八法通,

若也有人能會此,

方知書畫本來同。

幽篁戴勝圖

 幽篁戴勝圖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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