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站無障礙
站內搜索

雲起少華山 筆墨波瀾翻——“蘇門六君子”之李廌

發佈時間:2023-05-26 10:44:59 | 來源:光明日報 | 作者:柏峰 | 責任編輯:蘇向東

  李廌《濟南集》(複印本)

  李廌《師友談記》

  李廌故里華州少華山風光 張玲攝

華州,自古山水名勝於天下,少華山翠綠如屏,渭河蜿蜒如帶。華州古為鄭國,鄭桓公乃一代明君;也乃“再造唐室”的功臣郭子儀大將的家鄉,此地歷代學風甚盛,是宋代文人李廌的故里。李廌曾受教于蘇軾,與秦觀、黃庭堅、晁補之、張耒、陳師道並稱“蘇門六君子”,其在散文與詩歌方面均有所成就。

李廌(1059—1109),字方叔,號齊南先生、太華逸民。“其先自鄆徙華”(《宋史·李廌傳》)。鄆,今山東東平。他出身於書香門第,其父李淳,字憲仲,嘉祐二年(1057)進士,與蘇軾同年。不幸的是,李淳大約離世于英宗治平元年(1064),因而李廌“六歲而孤”,但是,李廌很有志氣,“能自奮立,少長,以學問稱鄉里”,他刻苦讀書,腹笥豐贍,在鄉里很有名望。

蘇軾與李廌

史書記載,李廌“謁蘇軾于黃州,贄文求知。軾謂其筆墨瀾翻,有飛沙走石之勢,拊其背曰:‘子之才,萬人敵也,抗之以高節,莫之能禦矣。’廌再拜受教”(《宋史·李廌傳》)。元豐二年(1079),蘇軾被陷“烏臺詩案”,後被貶黃州,這是蘇軾一生中最為灰暗的時期,然而,李廌卻不顧路途遙遠,抱著非常崇敬的態度,前往黃州,探望蘇軾。見面之後,李廌向蘇軾“贄文求知”,請他指教自己。蘇軾閱過李廌的詩文,給予了極高的評價。從這時開始,蘇軾與李廌建立長達一生的交誼。

在北宋的文壇上,蘇軾是繼歐陽修之後具有舉足輕重地位的大家,詩文得到他的指點,可謂幸事。李廌因其父親與蘇軾同年之故,少年時代,就與蘇軾相識,《石林詩話》雲,李廌“少以文字見蘇子瞻,子瞻喜之”,所作的詩文,得到蘇軾的讚揚,心情自然十分愉悅,更加堅定了追隨蘇軾的決心。也許,在交談中,蘇軾追憶起了同年的李淳,對他的早逝表示了極大的遺憾吧。李廌因“家素貧,三世未葬”,成為壓在心底裏的痛苦。臨別時,他告訴蘇軾,“將客遊四方,以蕆其事”。蕆,完成、解決之意。蘇軾“解衣為助”,又作詩鼓勵。不數年,李廌“盡致累世之喪三十餘柩,歸窆華山下”(《宋史·李廌傳》),當世著名史學家范鎮“為表墓以美之”。這件事的完成,也使蘇軾更加了解和認可李廌的為人。

此後,蘇軾甚是重視對李廌的教導,他在《與李方叔書》中,直言道:“深願足下為禮儀君子,不願足下豐于才而廉于德。”進而具體説:“若進退之際,不甚慎靜,則于定命不能有毫發增益,而于道德有丘山之損矣。”德者,是做人的根本,蘇軾強調李廌要注重德行的修養。在詩文方面,蘇軾也對李廌悉心予以指點,好處説好,壞處説壞,謂:“惠示古賦近詩,詞氣卓越,意趣不凡,甚可喜也”;在《答李方叔十七首》中評説道:“承示新文,如《子駿行狀》,豐容雋壯,甚可貴也”;同時,指出李廌存在的問題,説“私意猶冀足下積學不厭,落其華而成其實”(《與李方叔書》),所謂“積學不厭”,就是要多多讀書,積累知識,這是寫作的基本功。所謂“落其華而成其實”,就是做詩文要樸實無華,要有飽滿的內容而不是講究華麗的辭藻。聽從蘇軾的話,李廌愈加勤奮,“益閉門讀書”,終於有大進步,“又數年,再見軾,軾閱其所著,嘆曰:‘張耒、秦觀之流也。’”張耒、秦觀是當時詩文名流,且為蘇軾的學生,蘇軾稱讚李廌已經可以與他們並駕齊驅。

對古代的文士來説,讀書為官,不僅可以展示自我的才華與能力,還可以參與政治,實現其“平天下”的遠大抱負。李廌同樣有這樣的現實要求,力圖通過科舉考試,踏入仕途。蘇軾不但注重李廌的詩文教導,而且對其前途命運非常關心,還在謫居黃州期間,就很關心李廌的科舉考試,然而,李廌首次考試,未曾如願。

元祐三年(1088),蘇軾權知禮部貢舉,當時,黃庭堅、張耒等為參詳、編排、點檢試卷等官,李廌再次參加科舉考試,然而,又落榜了。李廌落第之後,蘇軾很自責,《李廌傳》雲:“鄉舉試禮部,軾典貢舉,遺之,賦詩以自責”。所賦詩云:“余與李廌方叔相知久矣,領貢舉事,而李不得”,詩曰:

與君相從非一日,

筆勢翩翩疑可識。

平生謾説古戰場,

過眼終迷日五色。

我慚不出君大笑,

行止皆天子何責。

青袍白紵五千人,

知子無怨亦無德。

買羊酤酒謝玉川,

為我醉倒春風前。

歸家但草淩雲賦,

我相夫子非癯仙。

此詩意可分四層:其一,以書法為喻,誇讚李廌的文章如南朝吳質之書法,筆勢翩翩,不同凡響;其二,引《唐摭言》李程因《日有五色賦》而得狀元之事,暗喻自己當負遺才之責;其三,直言此舉參試士人太多,自己作為主考官,偶或遺賢,作為考生的李廌當能諒解;其四,希望李鷹潛心學問,並預言李廌並非池中之物,一定有科場進身的機會。

對於這次落第,李廌寫有《下第留別陳至》詩,其中説:“余生宇宙間,動輒多願違”,表現出低落的悲怨情緒,又説:“末路各相望,奮庸會有時”,並不甘心這次科場的失利,對將來仍然抱有很大的信心。《李廌傳》言及李廌落第後,蘇軾曾與范祖禹共同推薦李廌:“軾與范祖禹謀曰:‘廌雖在山林,其文有錦衣玉食氣,棄奇寶于路隅,昔人所嘆,我曹得無意哉!’將同薦諸朝,未幾,相繼去國,不果。”

此後,李廌索性不再參加科舉考試,《李廌傳》記載,他“中年絕進取意,謂潁為人物淵藪,始定居長社,縣令李佐及裏人買宅處之。”但是,對父親的故友和恩師蘇軾,仍然感情深厚。元豐八年(1085),蘇軾在南京,李廌自陽翟(今河南省禹州)來見,蘇軾慷慨解囊,贈與李廌絹、絲等物品。蘇軾在《李憲淳哀辭序》中,談及此事,曰:“適會故人梁先吉老聞余當歸陽翟,以絹十匹、絲百兩,辭之不可。乃以遺廌”;元祐四年(1089),蘇軾前往杭州任前,將御賜的乘騎駿馬轉贈李廌,以期改善李廌的生活,蘇軾還寫了《贈李方叔賜馬券》,曰:“元祐元年,予初入玉堂,孟恩賜玉鼻骍。今年出首杭州,復沾此賜。東南例乘肩輿,得一馬足矣,而李方叔未有馬,故以贈之。又恐方叔別獲嘉馬,不免賣此,故為出公據。四年四月十五日,蘇書。”這則文章,蘇軾瀟灑的個性躍然紙上,也體現出對李廌的殷殷的深情關懷。

蘇軾逝世後,李廌悲痛不已,“作文祭之曰‘皇天后土監一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萬古英靈之氣。’詞語奇壯,讀者為悚”(《宋史·李廌傳》)。

條暢曲折、辯而中理的散文

《宋史·李廌傳》雲:“廌喜論古今治亂,條暢曲折、辯而中理。”此言不錯。李廌今存散文四十八篇。他對散文有系統的理論探究,在《答趙士舞德茂宣義論宏詞科書》中,他提出如是的見解:

凡文章之不可無者有四:一曰體,二曰志,三曰氣,四曰韻。述之以事,本之以道,考其理之所在,辨其義之所宜,卑高巨細,包括並載,而無所遺,左右上下,各若有職而不亂者,體也。體立於此,折衷其是非,去取其可否,不循于流俗,不謬于聖人,抑揚損益,以稱其事,彌縫貫穿,以足其言,行吾學問之力,從吾製作之用者,志也。充其體于立意之始,從其志於造語之際,生之於心,應之於言。心在和平,則溫厚爾雅;心在安敬,則矜莊威重。大焉可以如雷霆之奮,鼓舞萬物;小焉可使如脈絡之行,出入無間者,氣也。如金石之有聲,而玉之聲清越;如草木之有華,而蘭之臭芳薌;如雞騖之間而有鶴,清而不群;犬羊之間而有麟,仁而不猛。如登培塿之邱,以觀崇山峻嶺之秀色;涉潢污之澤,以觀寒溪澄潭之清流。如朱弦之有餘音、太羹之有遺味者,韻也。

所謂體、志、氣、韻,包括了文章的內容和風格。此文之外,還有《陳省副集序》,其中雲:“所為文章,深純爾雅,言必有義,字必有法。”“其文之氣,蕭散簡遠,知其有洪人之量;其文之詞,芳薌明雋,知其有過人之才;其文之理,方嚴安重,知其有正直不回之忠;其文之意,淵澹衝粹,知其中和無邪之德。燁燁乎其言,有華國之文矣。”文中論及的氣、詞、理、意,與前面的體、志、氣、韻互相補充,構成了李廌的散文學觀點。

郭預衡先生指出,“李廌于文,以議論著稱”。這是李廌的散文特色。他現存的散文,有不少賦,其名篇如《藉田祈社稷賦》《五穀皆熟然後制國用賦》《松菊堂賦》《仕而優則學賦》等,其《武當山賦》中,描寫武當山,雲:“泛觀茲山,韻粹氣整,巑岏奇峰,嶻業峻嶺,植若宿邸之主,隱若寒門之屏,騰淩閬風,滅沒倒影,鬥柄垂焉而可挹日……”文辭古雅,武當山宛然而在目前。其《金鑾賦》,賦之“引”中説:“蘇形勝自中書舍人拜翰林學士門人李廌”此賦賀之,對恩師拜翰林抱有極大的期望,他在結尾説:“時不易得時不得易兮,蒼生跂踵而希澤,將錫圭兮賜袞卿假道以茲職”;還有不少是論,名篇如《兵法奇正論》《聖學論》《將才論》《將心論》《薦舉論》等。李廌沿著古典文賦的方向走,有漢賦的根底,只是在寫賦的時候,議論過多,這也是宋代整體文學作品的“缺陷”或者“特色”。錢鍾書先生指出:“宋詩還有一個缺陷,愛講道理,發議論;道理往往粗淺,議論往往陳舊,也煞費筆墨去發揮申説。”錢鍾書先生雖然説的是宋詩,其實也是整個宋代文學的通病。説是“特色”,是因為也有不少詩文中的議論,作者表達出較好的哲學思想理念,給人以有益的啟示。李廌的賦有這樣的特色,然而,議論過多,畢竟影響到賦的文學性。

李廌還寫有不少的記,所謂記是記載事物的書或者文章。他的記之名篇有《芝堂記》《安老堂記》《合翠亭記》《唐州比陽縣新學記》《登封縣令廳盡心堂記》《斑衣寮記》等。其序、書等文體,也都甚為可觀,説理明晰,富有飛揚的文采。不過,我還是喜歡他的筆記體《師友談記》,此書共有六十一則,涉及師友蘇軾、范祖禹、董耘、秦觀、張耒、蘇轍、孫敬之、蘇過等人,其中既有當時社會的文壇領袖,也有經學名儒,還有聲聞不彰之士的言行,內容非常豐富。例如,其中的《東坡謂秦少遊文章為天下奇作》,雲:

廌謂少遊曰:“比見東坡,言少遊文章如美玉無瑕,又琢磨之功,殆未有出其右者。”少遊曰:“某少時用意作賦,習慣已成,誠如所論,點檢不破,不畏磨難,然自以華弱為愧。邢和叔嘗曰:‘子之文銖兩不差,非秤上秤來,乃等子上等來也。’”廌曰:人之文章,闊達者失之太疏,謹嚴者失之太弱。少遊之詞雖華而氣古,事備而意高,如鐘鼎然。其體體質規模,質重而簡易,其刻畫篆文,則後之鑄師莫仿佛,宜乎東坡稱之為天下奇作也,非過言矣。

李廌指出秦觀的文章“華而氣古”“事備而意高”“質重而簡易”的特色,實際上也是衡量文章的重要判斷,於今仍然有著現實意義。此書記載蘇軾言論事跡二十余則,記載秦觀論文十一則,佔全書之半,從中可以領略到他們關於文藝與生活的看法與文學傾向,書中也不乏文人的生活軼事,具有珍貴的文學價值。

意境淡遠、清新自然的詩歌

錢鍾書先生認為:“作品在作者所處的歷史環境裏産生,在他生活的現實裏産根立腳,但是它反映這些情況和表示這個背景的方式可以有各色各樣。”(《宋詩選注·序》)具體到李廌而言,他的詩作是他所處的社會環境和個人際遇的反映,因而,呈現在他的詩作中,有獨特的生活印跡,當然,也有他的審美傾向。李廌現存的詩,約有二百八十一題(四百三十首)。這些詩大致分為紀遊咏史和唱酬等方面。

李廌為了生計和仕途,奔波于大江南北,四處漂泊,在行旅過程中,見識到各地的名勝古跡,這些反映在他的紀遊詩中。如《見山岡詩》,詩云:

高崗勝虛閣,晚景澄寥廓。

遙潢浸廣野,危峰柱碧落。

雲過半山陰,蟬聲夕陽薄。

勤勤學飛仙,海上尋黃鶴。

“潢”,積水池也。“危峰”,高峻的山峰。全詩清新典雅,平樸自然,意境深遠,反映出詩人淡遠悠然的平靜心境。又如《過具茨諸山適達嵩少》:

初逾千峰時,千峰各呈秀。

抵茲嵩高前,始覺眾山陋。

恃此一柱力,天地敢分剖。

四維既張弛,穹壤托高厚。

卿雲冪上國,秀色連楚藪。

眾峰無聳峭,配此真培塿。

固將倍十百,何止吞八九。

余身一草木,乃欲擅去取。

出類復何言,聊貽澗濱叟。

具茨山,位於河南省中部禹州市與新鄭市、新密市三市交界處。“四維”,此處指四方。“冪”,籠蓋之意。“培塿”,小土山。“澗”,山間流水的溝道;“濱”,水邊。這首詩,如同前詩,平樸淡雅,反映出李廌平靜遼遠的心境。在旅次中,李廌看到許多新鮮別致的景觀,有感而發,如七絕組詩《從德麟自中廬遊靈溪記事》:

其一

各執梅枝不執鞭,

涉溪穿竹過林煙。

景純夢裏經行處,

直到青溪古洞天。

其二

青溪翠碧瀉琮琤,

洞府猶傳鬼谷名。

幸有六經堪送老,

不思唇舌慕從橫。

其三

裂崖泉射便成溪,

溪畔虛岩匹練垂。

玉濺珠跳千仞底,

陰陰眾木媚清池。

李廌的這組七絕詩,其一,首句幽默而詼諧,與友人外出,不駕馬車而每人手執梅枝,大有“以竹為馬”的童趣,一路“涉溪穿竹過林煙”,到達此行遊玩的目的地——靈溪。七絕其二,李廌從視覺、聽覺來寫這裡的優美景致:清溪碧水從山岩間琮琤傾瀉而下,又聽聞此洞相傳是鬼穀子授學之處。鬼穀子,因隱居在鬼谷而稱作鬼谷先生,是戰國時期縱橫家的開創者,著有《鬼穀子》,他的學生有張儀、蘇秦等人。鬼穀子直到宋代才受到重視,歐陽修、高似孫等人予以很高的評價。李廌認為儒家學説才是正經,對縱橫家不以為然,認為他們不過是搖唇鼓舌之流而已。七絕其三,寫靈溪之美,崖壁上的裂縫裏噴出的水向下形成溪流,而溪流飛瀉而下形成垂挂在岩石上吐珠噴玉白練似的瀑布,四週是繁盛茂密的樹木,靈溪之景更加清越動人。全詩以明快之景表達了詩人愉快之情。

李廌的紀遊詩多離不開對人物的描寫,也時常抒發自己的情懷與身世之感。如《鄧城道中懷舊時德麟相拉至江北三縣》:

昔從郡丞遊,余寒春未回。

玄雲蔽冷日,朔風卷黃霾。

枯榛擁殘雪,疏籬橫野梅。

季夏方溽暑,後乘復與偕。

青秧舞白水,赤日飛紅埃。

牛馬喝俱喘,蜩螗嘈相哀。

值此寒暑變,感予羈旅懷。

行行江湖去,舉棹向天臺。

老婦膾魴鯉,丁男滌尊罍。

霜橙薦紫蟹,水藕浮瓊醅。

念公復行縣,秋光當獨來。

予時定相望,持酒上高臺。

從詩題看,此詩寫了作者在鄧城道中回憶起曾經與友人趙德麟同往江北三縣之事。開頭兩句,回憶在暮冬初春時節與友人出行。中間十句,詩人以細膩的筆觸描寫了出行時見到的景象與周圍的環境,烏雲遮蔽了暮冬的太陽,北風卷著黃塵呼呼地吹著,枯黃的喬叢裏堆積著尚未化盡的積雪,稀疏的籬笆中開著幾枝野梅花。如今,寒來暑往,時間飛逝,秧苗又在波光粼粼的水田裏搖曳。牛馬因為暑熱氣喘吁吁,蟬微小的鳴叫聲就像人們的啜泣一樣。寫到這裡,詩人內心再也抑制不住對往事的感慨,又想到自己多年來漂泊異地的苦楚,此情此景讓作者記起昔日的好友,希望他完成公務儘快返回,彼時將在這裡等他,一起飲酒敘情。

紀遊詩離不開繪物寫景,李廌的這類詩格調明快,精彩紛呈。如《西郊》:

黃花作秋色,槁英作秋聲。

殘春有秋意,耐此惻惻情。

喬木點新翠,古壟集飄英。

午風熏徑草,麥浪搖新晴。

脂車逐勝士,訪友來西坰。

苦汗泣瘦馬,流塵污華纓。

輾然發孤笑,屢醉輒屢醒。

聊歌幹旄篇,愧我未登瀛。

詩裏的“午風熏徑草,麥浪搖新晴”句,點明瞭寫作時間,是暮春時節,然而,李廌身在暮春卻謂“黃花作秋色,槁英作秋聲”“殘春有秋意”,這是為何呢?一切景語皆情語,因為李廌的內心與荒涼枯黃的秋景是一樣的悲痛淒涼。五至八句,詩人以細膩的筆觸描寫了自己所看見的景致:喬木散發著新生的翠綠,微風中,田壟上的花枝在搖曳著。後四句,詩人從景轉向所見之物,老友駕著馬車風塵僕僕地趕來西郊,長途跋涉使得瘦馬氣喘吁吁,飛揚的塵土沾滿了老友的冠纓。與老友一起,喝酒談詩,最後一句詩人流露出自己內心的情感,數年來輾轉多地,奔波勞苦,還是沒有博取功名,建功立業。

又如《秋山》:

山色帶晴雲,雲山遠莫分。

寒林逈蕭散,秀氣自氤氳。

定有丘園士,彼同麋鹿群。

弓旌訪岩谷,誰為上方聞?

這首詩前四句抓住秋山之“山色”與“寒林”這兩個審美意象,從“雲”“氣”入手,寫出了秋山明凈的意境,畫面優美而深遠。後四句抒發出仕不遇的胸中塊壘,令人回味無窮。

李廌的紀遊詩還有《宿峻極中院》《雨中游法王寺詩》《題峻極下院列岫亭詩》《白馬寺詩》《過昆陽城》《臨潁縣》《自山中歸奇麗也》《鹿門寺》《谷隱寺》《文選樓》等四十余首,行蹤涉及陜西、河南、湖北等地。這些詩大部分描寫了當地的名勝古跡,抒發出思古之幽情,狀物寫景如在目前。其繪物寫景的詩有《春日即事九首》《雪》《晚晴》《美陂》《百葉梅》《天門泉詩》《孟浩然故居》《對春二首》等,尤為上乘之作。

所謂咏史詩,是指以歷史題材為咏寫對象的詩。李廌的咏史詩,與他的紀遊詩相比較,思想感情錯綜複雜,或通過追述古代隱士的事跡表達仕途遭遇的矛盾心境,如他的組詩《嘯臺》;或刻畫古今之變,表露對世事變遷的無可奈何之感,如《遊寶應寺》:“雨後秋風入翠微,我來仍值晚涼時。山遮日腳斜陽早,雲礙鐘聲出谷遲。故國空餘煙冉冉,舊宮何在黍離離。興亡滿眼無人語,獨倚欄杆默自知。”以秋風秋雨營造全詩的氣氛,再寫寶應寺周邊的蒼涼秋意,進而轉入抒情與議論,反映出詩人內心的矛盾糾結與沉重的無奈落寞之情。李廌的咏史詩既有懷古、述古,也能闡發自己的史觀,在北宋詩壇上別具一格。

李廌還寫有不少的唱和詩,把筆觸伸向日常生活,清新自然,意境悠遠,如《次韻秦少章臘梅》:“底處嬌黃蠟楊梅,幽香解向晚寒開;故人未寄嶺頭信,先報江南春意來。”又如《道中即事呈岑使君吏部次和德麟韻三首》:

其一

日射西山爛爛光,

低雲遮岸水風涼。

從來鞍馬倦行役,

笑語不知歧路長。

其二

稻塍粟壟綠相連,

野老欣逢大有年。

人意物情俱自適,

溶溶佳氣滿江天。

其三

白度黃童話使君,

買牛買犢諭邦人。

今年菽粟倉箱滿,

仁政常為七縣春。

岑使君來訪此地,李廌作詩呈之,此詩為和趙德麟而作。通觀這三首七絕,其一寫西山在陽光的照射下呈現出來的風貌,有景有人,情景交融,詩人的心情舒坦而愉悅;其二開篇便以細膩的語言描繪了鄉村田地的樣貌,稻田的小堤和種滿粟谷的田壟翠綠一片,農人欣喜有這樣的豐收年,所有的人和物都籠罩在美好的氛圍中;其三,描繪了一幅白髮老人和稚童與使君對話的場面,“買牛買犢”借指生活瑣事,“倉箱滿”喻豐收,最後一句,詩人直言如此安居樂業的情景都是使君的政治才能和仁愛之心的結果。

李廌的詩內容廣泛,涉及面寬,既有行旅風光,景物風致,又有咏史述懷,且與友人唱酬不斷,展示出當時社會的日常生活,同時也表達出個人得失的心理情緒;既能移山川于筆端,又能曲盡個人懷抱,語言明凈如清荷出水,詩風幽雅似藍天白雲,用李廌自己的話來形容,真是“寫得清風入嘉句,盡攜爽氣出雲間”。

總之,李廌才思敏捷,“當喧溷倉卒間如不經意,睥睨而起,落筆如飛馳”(《宋史·李廌傳》)可惜的是,天不假年,大觀三年(1109),年僅五十一歲就去世了。除《濟南集》《師友談記》之外,尚有《德隅堂畫品》等著作存世。

(作者:柏峰,係陜西省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

最新播報查看更多
載入更多新聞
友情連結

關於我們  合作推廣  聯繫電話:18901119810   010-88824959   詹先生   電子郵箱:zht@china.org.cn

版權所有 中國網際網路新聞中心 京ICP證 040089號-1  網際網路新聞資訊服務許可證   10120170004號 網路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號:0105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