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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浩江:從鍋爐廠工人到演唱家的歌劇人生

發佈時間:2022-07-07 13:53:53 | 來源:北京青年報 | 作者:張嘉 | 責任編輯:蘇向東

《席德》(田浩江與多明戈,華盛頓歌劇院)

田浩江和瑪莎在義大利佛羅倫薩

當歌劇藝術家田浩江回想起1970年的一個晚上,自己和小夥伴們撬開廢棄多年的圖書館的場景時,一切仿佛歷歷在目:“我們不敢開燈,借著月光看。裏面的書散亂地放著,書架上橫幾本,桌子上堆一堆,上面都是灰塵,看不清書名,在月光之下籠罩著青灰色,宛若雕塑。”

此後三天,田浩江從這個圖書館裏取走了70多本書,這些世界名著他讀了兩三年,那是他人生中最為瘋狂的一段讀書時間。讓田浩江沒想到的是,特殊年代的那次冒險,冥冥之中嫁接了他與文字的緣分,如今他重新讀起了這些世界名著,為的是滋養自己的寫作。

從來沒有“作家夢”的田浩江的散文集《角鬥場的〈圖蘭朵〉》由活字文化和三聯書店最新推出,首次出書,田浩江卻是“出道即高峰”,他的寫作直接、生動、乾脆,充滿了戲劇性、畫面感和韻律感,李陀、北島、余華、西川、汪暉、郭文景等“大咖”紛紛為其“背書”。

詩人北島説:“他的文字像幽靈那樣穿過舞臺大幕——時空與傳統、語言與音樂、指揮與樂隊,都像詩一樣洞穿黑暗,展示出音樂的靈魂,勾勒出舞臺的人生,或人生的舞臺。”余華説《角鬥場的〈圖蘭朵〉》是一部迷人的書,“作為歌唱家的田浩江,駕馭語言文字如此精妙準確,讓我驚訝。我想如果讓他的筆下功夫與他的嗓子功夫交手,不僅不落下風,可能還會勝出一兩個回合,因為在舞臺上唱錯一個詞是收不回來的,在書房裏寫錯了字是可以悄悄改過來的。”

作為首位在美國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簽約20年,曾與帕瓦羅蒂、多明戈等大師多次同臺的中國歌劇藝術家,田浩江在接受北京青年報記者專訪時,那完美的男低音講述的一切別有韻律的起伏,飽含浪漫而又現實的複雜況味。田浩江從小就擅長講故事,也總有叛逆的“非分之想”,“也正因此,我的人生才能如此豐富,我才能成為現在的我,才會有現在這本書。”

我愛講故事,老天爺可能也希望我寫下來

《紐約時報》在報道田浩江的文章中曾經這樣寫道:“他成功的原因在於他的經歷,而他的經歷本身就是歌劇。”

田浩江,北京人,出身於音樂世家。在特殊年代,他中學畢業後到北京鍋爐廠成了一名工人。1975年一個炎熱的夏日午後,他去找朋友,在樓下喊著朋友的名字,結果朋友沒出現,另一扇窗戶打開了,一位陌生人探出頭問他:“你是唱歌的嗎?”陌生人覺得他的聲音很好,應該成為一名歌唱家——就是閒聊的三分鐘,田浩江的人生軌跡由此改變,他開始了聲樂訓練,考上了中央音樂學院,畢業後成了中央樂團的合唱隊員。

1983年12月17日,田浩江赴美,在丹佛大學學習聲樂表演。從北京飛紐約,他到達的第一天就去逛了林肯表演藝術中心,當天晚上花8美元買了站票看了他這輩子的第一場歌劇,“我出國一共只有35美元,那時根本不懂什麼西洋歌劇。到美國的第一天,我站在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的最後一排,看我的‘神’——帕瓦羅蒂的演出。”

那時候,田浩江已經29歲,他不懂西洋歌劇為何,在美國開始從零打拼。直到1991年3月18日,他終於拿到了美國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簽約一年的合同,這一天是他歌唱事業的轉捩點。之後,田浩江成為首位在美國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簽約20年的中國歌劇演唱家,從此在國際範圍的重要歌劇院飾演過50多個主要角色,演出超過1400場。而那一天也是他的結婚紀念日,當他終於有能力給愛人瑪莎一個家時,兩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角鬥場的〈圖蘭朵〉》講述的是田浩江出國之後有關歌劇的畏與愛,書中有自己如何成為歌劇藝術家的奮鬥,有對帕瓦羅蒂、多明戈、小澤徵爾等音樂大師的深入刻畫,也有對於相遇相知的普通人物的鮮活描寫。

豐富的閱歷讓田浩江裝了一肚子故事,太太瑪莎愛請客,田浩江愛講故事,每次朋友們都是吃得開心聽得過癮,這些故事仿佛是食物經過了運化,在田浩江心中日益精粹,他自己都感慨説,經歷太豐富故事太多,所以老天爺可能也希望他能把這些寫下來。

田浩江的寫作開始於2019年,觸動他寫作開關的有兩位關鍵人物。一位是文藝批評家李陀,一位則是太太瑪莎,所以,田浩江説這本書要獻給他們兩人,沒有他們就不會有這本書。

田浩江和李陀相識于2012年,那年,田浩江在北京的國家大劇院公演了個人舞臺劇《我歌我哥》,內容根據田浩江的大哥病危,進入了生命的最後時刻,田浩江趕回北京陪伴大哥在醫院一起度過三個小時的經歷改編。

田浩江對於這部劇極為投入,每次排演都是滿臉熱淚,參與製作的團隊和演出時的觀眾也都反應強烈。沒想到,田浩江卻被李陀潑了冷水,李陀直言不諱地批評《我歌我哥》“什麼都不是”,“你和你哥的關係和情感並不特別,在這個劇裏也沒有真正的戲劇衝突,不過,你在舞臺上的掌控能力和表演都不錯。”

田浩江和李陀由此成了朋友,後來,李陀很嚴肅地告訴田浩江:“你的歌劇演唱事業已達高峰,應該考慮開始寫作。”可是那之後的五年,田浩江一個字都沒寫,他笑著對北京青年報記者説:“我是歌劇演員,他説我歌劇演到頭了,我能聽進去嗎?那五年我還是一直在努力歌唱,在盡頭徘徊。”但是,李陀沒有放棄,他約田浩江一起去博物館,給他講文學,讓他看作家傳記,“他經常問我看了沒有,逼迫我讀書,讓我講體會,慢慢地,我就開始有了感覺。後來疫情來了,時間也多了,結合看書的心得,心裏的那些故事就自然地流諸筆端。”

其實,李陀此前從未見過田浩江寫的任何東西,卻為何能慧眼識珠,促成他寫作?田浩江認為還是和自己愛講故事有關,“有一次他跟我説:‘你剛才講的這些,一個字都不用改,寫下來就是一篇好文章。’我給朋友們講的那些故事講來講去,變得更加清晰,等於把過去的經歷重新梳理了一下,回憶起很多事情。”

田浩江寫的第一篇文章就是《帕瓦羅蒂》,一共寫了九稿,差不多花了一年時間,“這本書裏的文章一般都是五六稿,多明戈那篇至少寫7稿。到2021年六七月時,15天時間寫了10篇,突然就順了,李陀都驚訝,説我‘大躍進’了。他讓我寫出來後不要改,趁著有感覺先寫別的,然後再回頭改。”

寫作時,田浩江會進入一種“忘我”的狀態,所以很少焦慮。讓他焦慮的是李陀看他的文章,“我站在他身後,伸著脖子,他邊看邊説‘這段什麼啊,亂七八糟的’,‘這句好,這句好’,我只能心裏叫苦:‘我的天啊,太難了吧’。”

沒有太太瑪莎就沒有這本書,書名也是瑪莎起的

關於這本書的名字,田浩江和圖書編輯團隊曾起了兩三百個,討論了兩個多月,最終決定用太太瑪莎最開始起的《角鬥場的〈圖蘭朵〉》。在被淘汰的眾多書名中,有一個是《啊——》,那段時間,用這本書的責任編輯劉凈植的話説:“那時候田老師見誰都是‘啊——。’”

而讓田浩江“頭疼”,説“寧肯不出書也不要”的書名則是大夥兒開玩笑説的《大都會歌劇院的烤鴨子》。“大都會歌劇院”是説田浩江老師曾與其簽約20年,“烤鴨”則是瑪莎的拿手好菜。田浩江説:“大都會歌劇院的人都知道我太太瑪莎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她的北京烤鴨。我們1991年搬到紐約至今,瑪莎做了大約兩千兩百隻烤鴨。如果中國春節前後我正好在大都會歌劇院演出,瑪莎一定會為劇院後臺做一頓年飯,演出前兩小時送到劇院。我可能是唯一的一個兼任幫廚的歌劇演員了,演出當天,我一起床就開始剁洋白菜、包餃子、炸春卷兒。下午5點,我就和瑪莎肩挑手提,帶著一大堆飯菜去歌劇院。”

瑪莎出生在英國的利茲,因為父母在那裏留學,她是利茲城第一個中國嬰兒,出生後還上了當地報紙。她在中國香港長大,去了美國讀大學和研究生,在費城的賓州大學拿到物理化學博士學位,後來從事人類遺傳學研究。

田浩江與瑪莎相識于1982年,那時瑪莎從美國回到國內,受邀復旦大學參與人類遺傳學的研究工作,田浩江父親在上海第二軍醫大學做手術,田浩江第一次見到瑪莎,她正在一個復旦教授家裏給一個小女孩理髮。田浩江後來去丹佛大學音樂學院學習,瑪莎在科羅拉多大學醫學院做遺傳學研究的副教授,兩人在美國相戀。

瑪莎是田浩江初去美國時奮鬥的動力,田浩江通過300%的努力,全力以赴成為一個可以以此為生的歌劇演員,就是為了給瑪莎一個安穩幸福的家庭,也正因此,在拿下第一份大劇院歌劇院合同的當天,他和瑪莎就結婚了。

為了支援田浩江,瑪莎放棄了自己的科研事業。一次和朋友閒聊時,瑪莎曾開玩笑説:“如果要再活一次,絕對不會嫁給歌劇演員。”田浩江聽了説:“是啊,歌劇壓力一大,我就情緒低落,髮發脾氣,至少有三次瑪莎都差點兒跳樓了。”大家又笑,笑聲稍歇,瑪莎説:“五次。”

《角鬥場的〈圖蘭朵〉》中,瑪莎出現的次數很多,但並無夫妻秀恩愛的內容,大多是兩人相濡以沫的日常感情,瑪莎理性而善良的性格,躍然紙上。田浩江透露,在寫作時是否要回避瑪莎,曾是他的一個顧慮,“我怕她不喜歡,説‘寫我這麼多幹嗎?’可是沒有她,就不可能有這些故事,就沒有這本書。因為她出現在我整個歌劇生涯中,每一次排練、每一次綵排、每一個演出她都在場,從開始到現在。猶豫之後,我還是把她放了進去,好在她沒有覺得不妥。少了這層顧慮,我就越寫越順了。”

問瑪莎看完這本書的感受,田浩江笑了,“她依然是帶著科學家的眼睛看,説:‘不對啊,這個時間和真實的差著兩天呢;這裡我沒站起來啊;那次請客是三個人,不是兩個人。’”而對於瑪莎那種科學家的理性和直覺,田浩江一直“非常相信她的第六感”,就像這次起書名,大家繞了一大圈,發現還是瑪莎最初起的《角鬥場的〈圖蘭朵〉》最妥帖。

田浩江説《角鬥場的〈圖蘭朵〉》越寫越順的另一個原因是放下了“我”,“我講故事總會説我怎樣、我怎樣了,寫成文章時也這樣,李陀就説‘我’太多了,要把‘我’放下。放下來並不容易,但是放下之後,就感覺文字的世界被打開了。”

工廠小夥伴搶著幫田浩江幹活,就為聽他講故事

這次從美國回北京,田浩江還帶了一摞書,都是李陀給他開的書單,有《俄羅斯文學講稿》《莎士比亞喜劇悲劇集》《海明威短篇小説選》《契訶夫短篇小説選》以及魯迅、普希金、米蘭·昆德拉的著作。很多書都是田浩江多年之後重新閱讀,“30年、40年之後再拿起來看,突然就覺得有很多新的感觸和韻味。”

雖然未曾有過“作家夢”,但田浩江小時候就愛看書,“從《三國》《水滸》連環畫開始,偷爸媽兜裏鋼镚去小人書店,爸媽去小人書店抓我回家寫作業,之後《歐陽海》《金光大道》那類書,也都看了。有一天,我們就想看看被封著廢棄的圖書館裏面是什麼樣,那是一種叛逆的渴望,進去發現都是名著,有的聽説過名字、有的沒聽説過。同去的朋友嚇壞了,拿了兩本就出去了,我是連著去了三個晚上,拿回了70多本,都是莫泊桑、雨果、傑克·倫敦他們的名著。”

那時候田浩江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富有的人了,他還從工廠找了個木銼,把書上的印章磨掉,“那時候父母被下放,哥哥週末回來一次,家裏就是我一個人的小天地。枕頭下面、床底下、箱子裏都藏著幾本書。朋友們來借,我能不借就不借,因為我知道借了就還不回來了,我還跟朋友換書看,就這樣兩三年都在大量閱讀書籍。看《卡門》,覺得真好,卡門太帥了;第一次看《靜靜的頓河》快瘋了,寫得太好了。”

田浩江看完書,會把書裏的故事講給工廠的小夥伴們聽,“我一上班,小哥們兒都搶著把我的活兒幹了,我就負責講故事,他們還拿好煙伺候我。就在工廠的角落,我唾沫橫飛地給他們講,叼在嘴裏的煙從嘴角這邊説到那邊,那幾年讀書對我太重要了。”

除了閱讀和文化素養的累積反哺了寫作,田浩江近40年的歌唱生涯也為他的文字增添了音樂的節奏之美,田浩江表示,在寫作時這種節奏感是下意識的,“歌唱時的節奏感非常注重呼吸,一個樂句的呼吸,逗號、句號,旋律走向是往上往下,呼吸節奏是不一樣的。寫作時我有這感覺,會覺得寫到這就到了,或者再有兩個音,就夠了。”

很多人喜歡田浩江文章的結尾,田浩江也將其與歌劇做比較,“唱一首好歌劇,最後一個音停下來,會有留戀有回味,你可以感受到音樂在繼續,覺得聲音一直在。我喜歡這種感覺,所以寫作時結尾就那樣寫了,朋友説特別有回味的感覺,我自己也很enjoy。”

人生就是從不知道到知道,卻也充滿令人回味留戀的故事

田浩江7歲患上了罕見疾病,病在頭皮裏,當時國內只有試驗性治療,也就是要把頭髮拔光抹消炎藥,再拔掉,再抹藥,迴圈往復,直到病癒。每天放學後,父母都要花上3個小時,用鑷子幫他把頭髮一根根拔掉。為了轉移田浩江的注意力,他們會在拔頭髮的時候播古典音樂唱片,至今,田浩江説自己都聽不了柴可夫斯基、貝多芬,“頭皮發麻。”

去美國前,田浩江完全不知道自己會在美國成為歌劇演員,“怎麼命運就把我放到了這個歌劇的舞臺上?”

田浩江此前並沒有寫作的習慣,雖然也記過日記,但都是斷斷續續,有時三個月不寫,有時一個月寫幾篇,“我看1992年至1994年的日記,幾乎都是抱怨,曲目多麼難,背不下來,睡不著覺。這些年寫了幾本日記,都是流水賬,今天去哪排練,明天又去哪演出,對我寫這本書幫助不大。”

所以,對於《角鬥場的〈圖蘭朵〉》的出版,田浩江也只能以“命運使然”來形容。“無法形容,來就來了,沒來就沒來。”

很多朋友説《角鬥場的〈圖蘭朵〉》雖然有田浩江經歷的苦難,但是很多文章又非常溫暖,田浩江説自己其實很多時候是悲觀的,“我經常憂傷,有時候嗓子腫了,碰到不友好的人,也會心情不好。但是好多人説這本書給他們很溫暖愉快的閱讀感覺,也許我心裏深處,對美好有期待。不知道這是否受瑪莎的影響,她是個很明亮的人,永遠是先看別人的好,永遠對這個世界抱有善意。其實,你放棄,痛苦,最後反噬回來的,往往讓你更痛苦。”

就像這本書名——《角鬥場的〈圖蘭朵〉》,這原本是田浩江所寫的一篇文章,講述他在維羅納角鬥場演《圖蘭朵》,可是用於書名,角鬥場就有了多重含義,“這個世界就是角鬥場,難以避免人與人之間的分裂,商戰有角鬥,歌劇也是如此。舞臺同樣很殘酷,一個角色很多人競爭,每個人都有生存壓力,其殘酷就在於,有時人們是在微笑中角鬥。”

可是在角鬥場,仍然有善良和溫暖,就像田浩江寫的保爾,他是田浩江的競爭對手,卻向田浩江釋放出了最大的善意,“還有我的第一個經紀人保羅,愛爾蘭人盧等等,他們不是大師,都是小人物,卻對我影響最大。”

明年就是田浩江到美國生活的第40個年頭了,但他表示並未把《角鬥場的〈圖蘭朵〉》當做自己歌劇生涯的總結,“這不是句號,我也沒有想過未來做什麼。歌劇演員到一定年齡,身體狀況也不太可能支撐那麼繁重的演出。但是,我又對自己的年紀沒太大感覺,所以未來我要做什麼,是不是退休,去山林裏遁世,養兩隻雞和一條狗,現在都在觀察。我沒有想過未來,現在寫點東西,跟朋友聚聚就很好。我住哪,家在哪,這很關鍵。”

另一方面,雖然人生很難有定論,但是,田浩江認為人卻可以盡情想像,“太太總説我在幻想,幻想不可能實現的事,可是沒有胡思亂想,也就沒有這本書,也沒有我這次回到北京。”在田浩江看來,人生就是從不知道到知道,充滿了未知,卻也充滿了令人回味留戀的故事。

文/本報記者張嘉 供圖/田浩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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