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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不在的書單:誰決定我們讀什麼書

發佈時間:2023-04-27 09:56:22 | 來源:文匯報 | 作者:霍艷 | 責任編輯:秦金月

霍艷

當下人們的閱讀越來越依賴書單。書單的種類、主題多種多樣,作用從指導閱讀變成可以被轉發收藏,它的背後纏繞著一系列的權力關係,值得辨析。

書單的本質是清單。作家艾柯在《無限的清單》裏這麼寫道:“清單是文化的根源,是藝術史和文學史的組成部分。清單並不破壞文化,而是創造文化。”至於為何要開列清單,艾柯認為世界的無限不能被全部掌握,卻帶給人們一種不安的快感,開列清單就成為一種用具體暗示無限的嘗試、一種對事物界限盡可能的把握,為漫無秩序的事物賦予新的秩序。

清單還可以分為實用清單、詩性清單。前者出現在日常生活裏,將繁瑣的事物條理化以提高工作效率,或是幫人們記住不想遺忘的事情。後者出現在藝術作品裏,呈現廣闊的精神世界,表達人們對多元、無限知識的追求。

書單作為一種歷史悠久且極為重要的清單,既指引人們閱讀、構建知識體系,也展現著開書單者遼闊的精神世界。傳統的書單既有教育部推薦的必讀書目,也有大學老師開具作為修讀學業的門檻,以及傳媒通過開書單來表達自身的文化定位與品味。但當下一些書單裏混進了雜質,變得越來越功利性,開書單也變成一種權力的競爭,且從權威人士轉移到普通人手中,形態也從自上而下到充滿互動,書單可以推薦、可以收藏、可以標記、可以延展。

最熱鬧的是自媒體開列的書單,相比紙質媒體的品味標榜,自媒體則基於社會熱點和人性痛點,一遇到重大事件發生,就迅速以開書單的形式幫人們了解狀況,或是幫人們通過閱讀“自我療愈”。還有大數據計算的書單,如“閱讀人數最多書單”“評價指數最高書單”,滿足了從眾心理。個人書單也不斷涌現,既是對閱讀經驗的總結、對閱讀成果的展示,也是對自我思緒的整理,從個人書單能清晰地看出一代人知識結構的變化和他們的所思所想。

但無處不在的書單導致閱讀變成一場比拼。誰先完成書單?誰能不斷更新書單?誰收藏更多書單?讀書就成為一種負擔,讓人陷入焦慮,久而久之人們連書都不讀了,只收集書單。而當書單直接影響了圖書的銷量和經典化,越來越變成一種宣傳手段,就要防止夾帶私貨,把不屬於這個層面的作品也塞進來。一旦人人都可以開書單,書單的紛雜無序也有可能造成思想上的混亂。

書單在當下所以受到青睞,是因為它瞄準了兩類目標人群:一是年輕人,面對浩瀚的知識海洋,他們想要擴充自己的知識體系,卻並不知該如何選擇;二是中産人士,他們充滿著對生活的焦慮,想要通過書籍獲得實用知識來穩固住自己的地位,也想要了解更多人文、社科知識來對身處的世界做出判斷,倦怠的心靈也需要被文學書籍治愈。他們的時間緊張,必須進行有針對性的閱讀,就更加需要書單。

於是,書單日益演變為固定形式。主題分為設身處地類——“這份書單你沒看我一定會傷心”,一生總結類——“一生值得反覆讀的書單”,緊跟熱點類——“追劇還不過癮?這份‘掃黑’書單送給你”,實用價值類——“那些看完了會覺得‘有用’的書”,名人推薦類——“百名北大教授力薦的經典圖書”。通常的格式是由導語引出話題,揭示製作書單的原因,然後是封面圖片、內容介紹和推薦語,推薦語點出閱讀的目的性,卻缺乏歷史脈絡和邏輯推導,最後在結尾給出購買渠道,不能轉化為消費的圖書很難獲得推薦,相應也缺乏版本的意識。書單有著越來越短的趨勢,不是因為精煉、濃縮,而是看起來容易被完成,不會造成讀者的心理負擔;很多書單把經典和新書進行大雜燴,把很多未經歷時間檢驗的書籍加入到序列中來。書單曾經是以有限來接近無限,但現在卻變得越來越局限,知識不斷被壓縮,直至成為“15本一天就可以讀完的經典好書”。

到底需不需要書單?弗吉尼亞·伍爾芙曾囑咐:“關於讀書方面,一個人能對另一個人所提出的唯一勸告就是:不必聽什麼勸告,只要遵循你自己的天性,運用你自己的理智,做出你自己的結論,就行了。”1925年《京報副刊》請各界名流為青年推薦十部必讀書籍,魯迅回復説:“從來沒有留心過,所以現在説不出。”他以傳授閱讀經驗代替給青年人開書單。作家阿來也説讀書講的是緣分和私人化閱讀體驗,書單沒有必要。

但當下人們不光需要書單,甚至越來越依賴書單。面對一個知識膨脹、話語衝突的時代,人們感到迷茫,不斷經歷著各種資訊、人性的反轉,想要從書籍這種穩固的形式裏找尋意義的確定感。同時人們把讀書視作獲得知識、具備某種素質的快速通道,講求速成。

依賴書單的同時也暴露出人自身的惰性,書單本是用來不斷完善人的知識體系,一方面給出指引,該讀什麼書?另一方面給出線索,還可以讀什麼書?這需要一個主動探索的過程,根據書單的提示再結合自己的知識結構、興趣、能力,不斷擴大閱讀的範圍。但事實上人們以為有書單在手就可以一勞永逸,把收藏書單變成了一種閱讀風尚,忽略了背後知識體系的搭建和各種知識間的相互關聯。

書單可以塑造經典,也可以挑戰經典。曾經《星期日泰晤士報》開列作家的“欲燒書單”,上榜的既有狄更斯、陀思妥耶夫斯基、弗吉尼亞·伍爾芙、DH.勞倫斯等經典作家,也有薩爾曼·拉什迪、伊恩·麥克尤恩、多麗絲·萊辛等當代名家。《鯉》雜誌也舉辦過一個“最恨書單”活動,想讓陳舊的經典作家退出書單,把年輕人正在閱讀的村上春樹、伊恩·麥克尤恩、卡森·麥卡勒斯、納博科夫、約翰·歐文加進去,它質疑的是當經典逐漸失去流傳性時,還能否稱得上是經典?也有出版機構發佈過“死活讀不下去排行榜”,上榜的都是文學經典,反映了“淺閱讀”“快速閱讀”“碎片化閱讀”概念的流行導致的“去經典化”和對經典嚴肅意義的消解,值得警惕。

我理想中的書單是一種實用性和詩性結合的書單。它由資深人士開列,保持權威與公正,收錄的不光是經典、精彩的作品,還有他們對於作品富有見地的闡釋,讓閱讀與現實發生碰撞。這個書單不是封閉的,它可以不斷延展,引領人們繼續探索,與固有的知識體系發生碰撞,激發新的火花。它隨時代發展而變化,依靠新作品的加入不斷調整和整體間的關係,使得整體性的秩序穩固而豐富。它富有層次感,能不斷進階,向更複雜的知識發起挑戰。

最重要的是這份書單可以促使人們進行獨立思考,以有限去接近無限,重新構建對世界和自我的認識。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文學研究所青年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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