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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考古如何探尋中華文明根脈?

發佈時間:2022-11-02 09:23:57 | 來源:中國新聞社 | 作者:闞力 李超慶 | 責任編輯:姜一平

中新社河南安陽11月1日電題:殷墟考古如何探尋中華文明根脈?

——專訪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安陽工作站副站長何毓靈

作者 闞力 李超慶

1928年,考古人在河南省安陽市小屯村鏟起黃土,揭開一個3000多年前璀璨的王朝——殷商王朝的神秘面紗。自此,殷墟考古發掘幾未中斷,宮殿、王陵、甲骨文、青銅器等驚世發現,確認殷墟即商王盤庚遷殷後的都城,商代歷史由此成為信史,中國的信史向前推進近千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安陽工作站副站長何毓靈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獨家專訪,闡釋如何通過殷墟考古探尋中華文明的根脈。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殷墟考古對中國乃至世界考古學史有何影響?

何毓靈:北京大學副校長孫慶偉曾指出,“沒有殷墟,就沒有中國考古學”。殷墟考古,在中國乃至世界考古學史上都是一件大事。最核心的體現有三:一是中國考古學理論與方法的實驗田,二是中國早期考古學人才培養的基地,三是世界考古的重要組成部分。

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世界考古學理論與方法也處於摸索階段。如何把西方的考古學理論與方法運用到中國考古實踐中並進行中國化,這是李濟、梁思永、吳金鼎等中國考古學家們在學習西方人類學、考古學時共同面臨的問題。

1928年,居首開殷墟發掘之功的甲骨學家、古史學家董作賓,雖關注到與甲骨伴出的其他遺物,但甲骨仍是首要目標,發掘方法不得要領;1929年,有人類學背景的李濟加入殷墟考古發掘,他未能嚴格採用地層學方法,但充分認識到了解地層堆積的重要性;1931年,梁思永主持殷墟後岡遺址發掘時,發現中國考古學史上著名的“後崗三疊層”,即仰韶文化層、龍山文化層、商文化層由下而上的三層堆積,無可辯駁地證明了中華文明從史前到歷史時期一脈相承,有力回應了“中國文化西來説”。

當時這也被認為是中國文化學者重塑自信的標誌性事件。自此,中國近代考古學開始走向成熟。殷墟早期發掘取得巨大成果,與上述考古學家不斷探索、追求科學是分不開的。殷墟也因此成為早期考古學理論與方法的實驗田,並初步形成了中國風格的考古學。至今殷墟考古人仍秉持這種開拓創新的理念。

殷墟發掘理論與方法逐漸成熟的過程,不僅僅是董作賓、李濟、梁思永、郭寶鈞等前輩考古人自身摸索、學習的過程,也是以“考古十兄弟”為代表的後輩迅速成長的過程。因發掘工作與人才培養的需要,一批年輕人走進殷墟,如石璋如、劉燿(尹達)、胡厚宣等。從初生牛犢到學術大家,殷墟不僅成就了他們個人,也成就了考古學。由這些人枝蔓發展,中國考古學人才梯隊與隊伍逐漸建立。殷墟正可謂中國考古人才的培養基地。

殷墟對世界考古學史也有深遠影響。殷墟早期考古發掘發現了王陵宮殿以及跟甲骨文同時出土的大量青銅器,引起西方學者高度關注。

1932年,因殷墟的重要價值,當時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獲得了有“漢學界諾貝爾獎”之稱的法國儒蓮獎,這表明以李濟為代表的中國考古人取得的成果得到了“西方漢學中心”的巴黎國際學術界的承認。1934年,正在北京留學、後為美國芝加哥大學東方語文系主任及美國東方學會會長的顧立雅(Herrlee Glessner Creel),多次到殷墟進行考察學習。殷墟當時的影響力由此可見。

上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到殷墟參觀、交流、學習的主要是蘇聯、越南、日本等國的學者、學生。改革開放後,殷墟與世界的互動交流逐漸頻繁,更多歐美學者、學生到殷墟交流學習,一些國際合作的前沿科研也在殷墟開展。2006年,殷墟作為世界文化遺産被列入《世界遺産名錄》,這是殷墟價值得到世界認可、屹立於世界考古之林的最佳證明。

中新社記者:90多年來,尤其是被列入《世界遺産名錄》以來,殷墟又有哪些重大考古新發現?

何毓靈:殷墟總面積在36平方公里左右,1928年至今,發掘面積仍不到總面積的5%。

商代持續550年左右,早期都城在鄭州持續200年左右,晚期都城在殷墟持續250年左右,而中間的100年左右被考古界稱為中商時期。

1999年,殷墟王陵遺址旁又發現一個新的城址洹北商城。經考證,這裡就是商代中期都城。這一發現,填補了商代考古學框架的缺環,也填補了商代中期都城史的空白。

2015年至今,我們持續在洹北商城考古發掘,主要發掘包括鑄銅、制骨、制陶等手工業作坊區,逐步理清了商代中期都城的面貌。洹北商城的考古發掘,可以説是近20年殷墟考古最主要的工作之一。

佈局是都城考古的核心,而道路是城市的經緯。以道路為線索探尋殷墟都城佈局,串連不同功能分區是近20年來殷墟考古工作的重心。宮殿區前寬達10余米的兩條主要幹道、洹河北部的多條道路組成的路網、由交叉道路形成的街區等,道路的發現讓3000多年前都城格局逐漸清晰。

以手工業作坊為主要研究對象的手工業考古,近20年來在殷墟方興未艾。目前,在殷墟至少有5個青銅鑄造作坊,其中孝民屯村鑄銅作坊7萬餘塊陶范,劉家莊北地貯藏坑內出土了3.4噸用於鑄造青銅器的鉛錠等;3個骨器鑄造作坊,據測算生産的骨笄等骨器多達1000萬件,其中鐵三路制骨作坊僅制骨廢料就多達36噸。這些均只是當時手工業生産冰山一角。2016年至2020年,我們發現併發掘的辛店鑄銅作坊,面積更是達到史無前例的近百萬平方米。這些考古發現與發掘極大推動了晚商時期手工業生産資源、生産技術、産品流通、組織管理、從業人群等諸多相關問題研究,取得了豐碩成果。

近年來,殷墟保護區外的考古新發現也備受關注。特別是在殷墟東北部發現的超大型辛店鑄銅作坊,在殷墟的西、南、東部諸如高等級建築、鑄銅作坊、墓地等新發現,讓很多學者都在深思甲骨文中記載的“大邑商”確切含義,對當時王朝統治模式、軍事防衛、青銅禮器的生産與分配等諸多問題提出了挑戰。

此外,近20年來,人骨、動物、植物、冶金、環境、古DNA技術、測年、測繪等科技考古在殷墟得到普通應用,研究成果展現了3000多年前商代人群交流與互動、生業與環境、資源與技術等,生動、立體、鮮活的都城面貌逐漸呈現。

中新社記者:殷墟為探尋中華文明根脈提供了哪些實證?

何毓靈:殷墟是中華文明探源的起點與基石。如果把中華文明形容為根深葉茂的大樹,那麼中華文明探源進程中,殷墟就是主幹,由此延伸、擴展、追溯,逐步梳理出中華文明的核心要素,提供梳理文明進程的中國方案。

多座遺址的發現都與殷墟都城的發現與研究有著內在的邏輯關係。正是基於對殷墟都城的深入研究,考古學家發現了商代早期鄭州商城遺址、夏代二里頭都城遺址,甚至殷墟之後的兩周城址。

在吸收借鑒西方冶金技術的基礎上,自夏代開始以泥范塊范法鑄造青銅器的獨特技術就形成了,這項技術在殷墟時期最為發達,世界上最負盛名的青銅禮器、重達875公斤的司母戊鼎因此才能鑄造。殷墟達到了中國青銅時代的頂峰。

很多西方學者把文字作為判定文明的重要指標,殷墟甲骨文也因此成為中華文明的鐵證。殷墟迄今出土16萬多片甲骨,發現單字約4500字,已釋讀約1500字。與其他文明的文字不同,以甲骨文為基礎的漢字至今仍為14億中華兒女使用,是活的文字,是中華文明生生不息傳承至今的載體,是中華兒女共同的基因與紐帶。

中新社記者:如何看待殷墟和甲骨文之間的關係?

何毓靈:1899年前,殷墟只是零星出現在文獻裏,尚無法與安陽小屯村的殷墟遺址聯繫起來。正是因為甲骨文的發現逐漸確認殷墟是商代晚期都城。從這個角度來説,甲骨文的發現促使殷墟在掩埋3000多年以後,又重新為世人所知。

從文化的角度來看,甲骨文是殷墟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但殷墟文化還包括城市、手工業、畜牧業等方方面面,甲骨文只是核心要素之一。

用前述西方公認的冶金、城市、文字等文明要素來衡量,甲骨文至少是三要素之一。用現在的文明標準來衡量,範圍就更廣了,農業、畜牧業、家庭手工業及族群、人群等,把甲骨文作為殷墟文化的核心要素來理解,應該是比較準確的。

那麼,殷墟和甲骨文到底是何種關係,我認為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相互成就關係。(完)

受訪者簡介:

何毓靈,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教授,安陽工作站副站長,中國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首席專家。

主要從事夏商周時期考古發掘與研究,長年堅守于殷墟考古發掘第一線。系統發掘了商代中期都城的宮殿區、手工業區,填補了商代中期都城考古的空白。長期致力於殷墟都城佈局與手工業生産研究。發掘了繼婦好墓之後殷墟保存完好的高等級貴族墓:亞長墓,第一次揭露殷墟時期特殊人群:甲骨占卜巫師的家族墓地。已發表考古報告、論文、圖錄、隨筆都各類文章80余篇(部)。主要圍繞著殷墟時期的都城佈局、手工業生産、社會禮制、墓葬制度及殷墟廢棄進程等多個學術前沿課題。研究工作得到國內外多個基金資助,先後主持、參與了多個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一般項目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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