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素娟：不叛逆的孩子，人生可能會面臨更多風險

未曾經歷青春期叛逆的孩子，人生或許會面臨更多風險。叛逆並非單純對抗，而是孩子獨立人格與自主能力的成長。

受訪者 |杜素娟 文 |李際昕

深耕教育行業二十六載，作為一位大學教師，我習慣站在學生的角度思考，努力與他們心意相通。但在與年輕學子們的交流中，我注意到，有些孩子雖然已經成年，卻缺乏真正的獨立與自主意識。因此，如何正確引導孩子度過青春期叛逆階段，幫助他們喚醒自我意識、建立穩固而強大的自我，是每一位家長的必修課。

叛逆其實是自我意識的萌發

幼童時期，孩子主要通過模倣來認識世界。他們分不清什麼是正確和錯誤，只是遵從父母的訓導，觀察周圍環境和他人舉止，敞開式地接受外界的影響。儘管孩子在三歲左右進入第一反抗期，自我意識與自主性開始萌芽，但此時他的質疑能力依舊薄弱，更多是嘗試探索邊界。

當孩子進入青春期，擁有一定的知識和閱歷後，他開始對世界産生主動探索的願望。當父母告訴他應該這樣、那樣時，他會根據自己的判斷提出懷疑：“為什麼？”這種懷疑精神就是獨立思考的開端，對年輕人來説相當重要。因為只有懷疑，才會試圖自己找到答案。

當孩子發現自己的觀點與父母不一致時，思想衝突就産生了。對此，許多家長很難接受，認為孩子變得不聽話，心裏有些受傷。其實，衝突背後是主體性的生長—孩子開始渴望為自己的人生做主，想要主動地選擇自己的行為。可惜，很多家長將這種正常的成長現象視為“叛逆”。

我就有過這樣的經歷。小時候，女兒乖巧聽話。上初中後，學業壓力驟然增大，她變得很暴躁，有時甚至會摔書、摔筆。我對她的表現非常不滿，對她説：“人應該理性地看待和分析問題，情緒化對解決問題沒有任何幫助。我上學時遇到難題，就不會像你一樣髮發脾氣。”女兒毫不猶豫地反駁道：“我是我，你是你，我們處理問題的方式肯定不一樣。”

小小年紀，這還了得？於是，我拿出家長的權威，用更嚴厲的訓斥去壓制女兒，想要她像小時候一樣聽從我的安排。然而，換來的卻是更為強烈的不滿，我們的關係一落千丈。漸漸地，我發現女兒不再像過去那樣開朗，總是悶悶不樂。

當時，我和很多同齡孩子的家長聊天，發現他們也遇到了類似的困擾。有的孩子和父母鬧矛盾後，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有一次，家長掀開孩子房間墻上的海報，竟然發現後面被偷偷挖了個大洞，由此可見孩子的情緒多麼激烈。

如今反思，我覺得自己當初的行為只能用“狂妄”來形容。我是學教育的，便自以為是地將孩子成長的每一步都設定在自己的框架內。一旦孩子走到框外、脫離控制，我便會感到恐慌甚至反感。殊不知，叛逆這個詞本身就帶有以父母為中心的偏見。“叛”的是家長的權威，“逆”的是家長的意志。使用這個詞時，家長已經先入為主地認為自己是真理和正義的化身。

在生活中，像我這樣的家長不在少數。父母習慣將自己的期待強加給孩子，而忽略了青少年身心發展的客觀規律。到了青春期，孩子開始對父母的權威産生懷疑，渴望獲得更多的自主權和決定權。這種變化是健康的、正常的，也是必要的。如果沒有這個階段，孩子可能永遠無法真正長大成人。

因此，準確地説，青春叛逆期也可以叫作青春困難期或者青春成長期。找尋自我本身就是一件困難的事，孩子在這個階段是迫切需要家長幫助的。有智慧的父母不要急著去糾正、否定孩子，而要換個角度想想他為什麼這麼説，為什麼那麼選擇。認真觀察孩子所遇到的困難，再結合他的個人特點，共同制定出一份解決難題的成長方案。

孩子不叛逆未必是好事

事物都有正反兩面。當青春期叛逆被一些父母視為洪水猛獸時，可能另一些父母會沾沾自喜：我的孩子始終很聽話，從沒有叛逆過。不叛逆真的是一件好事嗎？它往往意味著這個孩子一直沒有經過獨立思考、獨立判斷及獨立選擇的訓練，未來遇到的潛在風險可能會更多。

這類孩子有可能在主體性剛剛萌芽時就被父母打壓下去，形成了唯唯諾諾、沒有主見的性格。他們過的日子不是自己想要的，而是父母或社會期望的，成為徹底喪失自我的“小綿羊”。我們常説的媽寶男、媽寶女就是這樣形成的。媽寶現象背後，正是父母剝奪了孩子試錯與思考的空間，導致其獨立人格無法健全發展。這樣的孩子長大後，表面上是老實的成年人，實則內心缺乏主見，過度依賴他人。

討好型人格也是如此。我為什麼活著？是為父母而活。我為什麼努力地爭取卓越？是為了讓父母高興。在學習階段，他會努力爭取老師和同學的認可；到了職場，他會特別在意領導和同事對自己的評價。這類人很容易自我否定和懷疑，對於他人則是無底線地寬容。

我還發現，越是控制欲強的家長，他的孩子在青春叛逆期後越可能出現兩種極端情況。一種是前面所説的“小綿羊”或討好型人格，另一種是無差別攻擊的“浪子”。在青春期，這類孩子可能表現得很乖巧，但長大後會用非常激烈的方式出走。這種出走既可能是身體，也可能是情感。有些人甚至會與父母劃清界限，出現所謂的斷親，終生難以和解。

當然，大部分孩子既沒有完全喪失自我，也沒有徹底走向極端，而是處於一種矛盾狀態。一方面，被父母的情感綁架，覺得不聽父母的話是不對的；另一方面，內心的自我又渴望掙脫束縛。他們很可能被社會主流價值所裹挾，過著不舒服卻不敢改變的生活。我把他們叫作陷入內耗的“擰巴者”。

這三種情況的根源都是青春期的自我成長需求沒有得到良好的處理和引導。前幾年，一名大一學生哭著向我傾訴他的煩惱。從小，父母一直對他講，你這樣做是錯的，你那樣做也是錯的，我們從來不會這麼做。“老師，他們一直把自己塑造成正確的範本，讓我覺得自己比他們差，我覺得好窒息。”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也猛然意識到，他父母的所作所為和我對女兒所做的不是一樣嗎？

震驚過後，我開始嘗試換一種思路來審視女兒所謂的青春期叛逆。激烈的情緒其實是孩子在表達自己的不滿。這時，作為母親，我應該想辦法幫助她發泄情緒，而不是一味否定她的獨立表達，讓她成為第二個我。或許，她天生就是一個情緒比我更激烈、更豐富的人，她有權利成為這樣的人，而我的否定就是不允許她成為她自己。

意識到這一點，我把改變的重心放到了自己身上。高中時，女兒不願意去充當晚會觀眾。若是以前，我一定會要求她參加集體活動。但那一次，我充分理解她的感受，沒有強迫她參加。事實證明，一次缺席對她的生活沒有任何影響。我欣喜地發現，當我放下控制欲，允許女兒表達內在的自我需求時，我們的關係在不知不覺中變好了，孩子也重新變得自信了。

站在孩子身後而非擋在身前

如何應對青春期叛逆，我認為父母需要從根本上轉變角色和觀念——從控制者轉變為引導者，從站在孩子前面轉變為站在孩子身後。

當然，站在身後並不意味著無所作為。我的理解是要健康、適當地干預，把自己的分析方法或者判斷、建議，當作參照係傳遞給孩子，同時允許他作出獨立的判斷，即便出現一些小錯誤也無妨。

這樣的家庭關係模式要從小培養。也就是説，讓孩子從幼童期就開始培養獨立性是預防青春期激烈衝突的最好方法。希望年輕的父母從孩子小時候就陪著他一起鍛鍊獨立性，從小事做起，讓孩子練習自己做選擇：“你想用哪個杯子喝水？”即使孩子選錯了，也要先肯定他敢做選擇的勇氣，再提出建議。這種從小開始的訓練，能夠讓孩子在進入青春期時具備一定的自主能力，減少劇烈衝突的可能性。

假如孩子到了叛逆期，已經出現了很嚴重的問題，比如交友不慎、遊戲成癮、厭學等，怎麼辦？首先，父母要尊重孩子，理解他背後的需求。其次，用孩子能接受的方式，改變親子關係模式，幫他找到另一種成長的路徑。

孩子接近不良朋友可能是需要歸屬感，沉迷遊戲可能是在現實中感到挫敗。粗暴禁止往往適得其反，聰明的做法是幫助孩子找到更健康的替代方案。比如用柔性的方式引導他接近正確的團體；帶他參加興趣小組，轉移他對遊戲的注意力，滿足其對成就感和社交的需求。

很多父母害怕孩子不走傳統成功的道路就無法生存，這種恐懼和成見導致他們強迫孩子在擁擠的軌道上奔跑。事實上，當今的社會更加多元，開咖啡館、做手工、畫畫都可以成為謀生的方式。父母需要打破“唯有讀書高”的固有思維，接納不同的成才方式。

我有一位朋友，他的兒子不適合應試教育，嚴重厭學。再三思索後，他帶著孩子搬到鄉下去住。父子倆一起養雞、種菜，觀察禾苗的生長，坐在戲台下看戲。漸漸地，孩子變得平和，不再排斥讀書。發現兒子喜歡畫畫後，他陪著兒子一起畫。最終，孩子找回了健康的身心，也找到了適合自己的道路。

當然，在這個轉變的過程中，父母的教育理念要一致，要擺脫家長制文化的慣性思維，協調立場，相互配合。如果一方掌握了正確的教育方法，另一方唱反調，也會大大削弱教育的效果。在這一點上，我真心建議家長認真學一學青少年心理學。我們總是抱怨，但有多少人真的去學習教育方法，去了解該怎麼引導孩子呢？

在管理的過程中，衝突是難免的。如果孩子固執己見，父母不要試圖去説服，要讓他有自己的話語權，同時告訴他：“你可以獨立做選擇，但産生的後果也要自己承擔。”如果做錯了事，父母急著埋單，就起不到教育的作用了。所以，不要害怕孩子的觀點跟自己不一樣，也不要害怕他作出錯誤的選擇，後果自然會教育他。如果父母害怕孩子承擔不了他的行為後果，就想在起點處進行控制，這完全是個偽命題，根本做不到。

我自己也曾經歷過高考失利、考研失敗，但經過一路的跌跌撞撞，才發現人生並沒有被毀掉，還是有出路的。因此，父母要做好情緒管理，避免陷入恐慌和無助中。要敢於放手，給孩子證偽和證實的機會。同時，也要讓孩子知道：勇敢向前闖，失敗了也不要害怕，我們會在背後托住你。

當然，要做到這一切，父母首先要讓自己成為自由、獨立、強大的人。只有內心強大的父母，才能坦然接受孩子的獨立和強大。父母需要終身不斷地學習和成長，完善自己的人格，才能給孩子提供更好的引導。

青春期的成長陣痛終將過去，但站在孩子身後做他的後盾，幫助他發展出強大的自我，將會成為孩子人生中最可貴的底氣。這或許就是父母能夠送給孩子的最好禮物。

（杜素娟 華東政法大學文伯書院教授，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會會員。連續17年獲評華東政法大學“十佳教師”稱號。 中國網心理中國特約《婚姻與家庭》雜誌供稿 心理中國網址：http://psy.china.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