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當溝通加劇孩子心理困擾 如何避免家庭創傷代際傳遞？

張文睿　藺秀雲/北京師範大學心理學部

林老師：小雅，上周你説“吼完孩子後，我看著他縮在墻角發抖，就像小時候的我”，能再跟我聊聊那一刻嗎？

小雅：（聲音發顫）那天只是因為他把牛奶打翻在沙發上。我明明告訴自己“兩歲半的孩子犯錯很正常”，可一股火“噌”地竄上來。我聽見自己吼：“你怎麼這麼笨！”然後……他愣住了，手裏的杯子“咣當”掉地上，褲子慢慢濕了。

【小雅突然捂住臉】

那一刻，我好像看見五歲的自己——被爸爸吼到尿褲子的自己。

林老師：（輕聲）你小時候也因為被吼而尿褲子？

小雅：（點頭，眼淚滴在手背）我爸脾氣暴。有一次我摔碎碗，他吼得天花板都在震。我僵在那兒，熱流順著腿往下淌。我媽邊罵我“沒出息”邊拖我去廁所。我當時發誓：我絕不會這樣對我的孩子。

【停頓，哽咽】可我上周……一模一樣啊。

你是否也曾苦惱：如何讓自己曾經遭受過的心理創傷不再傳遞給自己的孩子？最近，一項發表在期刊《創傷、暴力與虐待》（譯名）上的研究提供了有效的方法：沉默或不當溝通可能會加劇孩子的心理困擾。只有有效、適齡地與孩子談論自身創傷，才更有可能打破創傷的代際傳遞。

父母未解決的創傷是如何傳遞給孩子的？

在導致代際創傷傳遞的諸多育兒行為中，親子間的交流可能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在親子交流中，創傷的代際傳遞既可能通過日常互動（語言、情緒、回應方式等）在非創傷話題中滲透，也可能在談論或回避潛在創傷事件時發生。

◆日常互動中的隱性傳遞

比如説一位母親在童年常被忽視，如今雖從未對女兒提起這段經歷，卻總在孩子錶達需求時表現出不耐煩或迅速將其打斷。因此，女兒逐漸學會壓抑自己的感受和需求，形成“表達需求=被拒絕”的內隱模式，復現了母親的情感創傷。

◆創傷事件交流中的顯性/回避傳遞

假設一位父親曾在車禍中失去兄弟，其後每當孩子問起事故，父親就會突然沉默、轉移話題或情緒失控。孩子通過父親的回避與痛苦表情，感知到“這是一個無法觸碰的禁區”，並將對創傷的恐懼轉化為對世界的過度警覺。

經歷過創傷性事件的父母在親子交流中的特徵

大量研究發現，曾經歷過創傷性事件的父母，在親子交流中可能表現出以下特點。

◎選擇性溝通

這是最常見的親子交流特點，通常表現為父母談到創傷時會避免細節或改編故事。

孩子問：“媽媽，你小時候為什麼從老家搬出來？”

媽媽回答説：“因為那時候打仗了，我們為了安全就離開了。”

她只説了“打仗”“為了安全”，沒有提到當時目睹鄰居被炸、在廢墟裏躲了三天等細節。

◎完全沉默

這在經歷過嚴重創傷的父母中更常見，通常表現為父母談到創傷就岔開話題或停止交流。

“爸爸，你以前説過地震的時候你在學校，後來呢？”

父親立刻換話題：“作業寫完了嗎？寫完我們去超市買點水果吧。”

此後只要孩子再提地震，父親就藉故走開或保持沉默。

◎開放溝通

走出創傷的父母更傾向於這種模式，通常表現為父母主動、詳細分享創傷經歷。

“寶貝，你問媽媽為什麼有時會突然哭，對嗎？”

“媽媽以前住的地方發生了洪水，很多人受傷了，我也差點被沖走。那天我很害怕，但後來我學會了游泳，也學會了幫助別人。現在我們很安全，如果你有任何擔心，隨時告訴媽媽，好嗎？”

母親主動、詳細且根據孩子年齡調整地分享了創傷經歷，並鼓勵孩子提問和表達感受。

親子間如何交流能夠避免創傷的代際傳遞？

最近的研究者通過總結以往的研究，歸納出了以下幾種適合存在未解決心理創傷的父母使用的親子交流方式：

●適度的親子交流頻率

儘管更高頻率的親子交流能夠加深親子間的情感聯繫，但如果父母存在未解決的創傷經歷，這種交流方式可能會對孩子的身心健康産生負面影響。這是因為存在未解決創傷經歷的父母在日常交流中可能存在更多的負面情緒，父母與孩子過於頻繁的交談會將消極的世界觀和態度傳遞給孩子，以及父母對某些話題的刻意回避或用沉默代替情感表達，可能會給孩子傳遞出比語言更強烈的不安感，讓孩子感知到某些領域是“不可討論的禁區”。

●提高親子交流的品質

創傷經歷會讓父母在頻繁交流中不自覺地傳遞負面情緒、消極世界觀，或用沉默築起高墻。父母唯有先營造“安全對話空間”——讓孩子感到被聽見、被理解、被尊重——真正有品質的親子交流才開始：孩子不再只是“聽你説”，而是“敢對你説”；當他的感受被允許存在，情感的大門才真正打開。

例如開頭故事中的家長小雅，如果她在孩子把牛奶打翻在沙發上時，能第一時間安撫孩子，告訴孩子“牛奶打翻了沒有關係，幸虧杯子沒有翻到地上砸著寶寶的腳”，然後和孩子一起收拾沙發上的牛奶，那麼她就能為孩子營造一個安全的對話空間。也許此時，孩子會願意和她分享，自己當時是想把牛奶端給媽媽，但是不小心翻在了沙發上……

●採用積極的溝通方式，避免消極的溝通方式

積極的溝通方式指的是“適度、適齡和事實導向”的溝通。適度的溝通關鍵在於，只回答孩子當前能消化的量，不主動追加細節，以孩子不再追問或情緒穩定為停點。適齡的溝通關鍵在於，要用孩子年齡能理解的語言、比喻或故事。事實導向的溝通關鍵在於，要聚焦“發生了什麼+我的感受+現在怎麼做”，而非渲染細節或宣泄情緒。

溝通中要減少消極情緒傳染（如憤怒、恐懼）和消極世界觀傳遞（如“世界不安全”）。父母完全沉默、過度披露、責備孩子或間接傳遞資訊（如孩子偷聽），會加劇父母創傷經歷對孩子的影響。

結語

心理學家丹尼爾·西格爾曾説：“未處理好的創傷，會在孩子心裏繼續書寫劇本。”許多經歷過創傷事件的父母在和孩子談到曾經的創傷事件時，會産生諸如羞恥、憤怒、悲傷等強烈的情緒和逃避、暴力等行為反應，這使得父母感到無法勝任此類對話。這種情況下，提高親子交流的品質，並採用“適度、適齡、事實導向”的積極溝通方式，避免消極的溝通方式，可以有效避免創傷的代際傳遞。(中國網心理中國特約《心理與健康》雜誌供稿 心理中國網址：http://psy.china.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