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觀察|從“逃避”到“發瘋” 年輕人熱衷“瘋感”的背後
發佈時間:2026-01-21 13:56:10 | 來源:中國網心理中國 | 作者:曾晉“發瘋可恥但有用”,這句話在年輕人群體中悄然流行,與前些年流行的“逃避可恥但有用”相比,“發瘋文學”更有像野草一般的生命力。在這看似戲謔的自嘲之下,涌動著當代年輕人複雜的情感暗流和生存哲學。
從“逃避”到“發瘋”
從喜劇節目裏“抽象喜劇”《技能五子棋》的流行,到短視頻、社交平臺評論裏的“發瘋文學”,這種類似“無厘頭”、看似毫無邏輯的行為體系成為年輕人的時髦,“發瘋可恥但有用”建立起了年輕人自我疏解的敘事框架。
這個句式脫胎于2016年的熱詞“逃避雖可恥但有用”, 表達了某種語境下的妥協藝術:面對無法改變的客觀壓力,個體選擇暫時躲避的姿態,以防禦性的、向內吸收的方式減緩解決問題的焦慮,最後達到心理的平衡以及可能最佳的現實結果。
從“逃避可恥但有用”逐漸演化為“發瘋可恥但有用”,語義、句式的微妙轉換遠不止流行語的簡單迭代,而是年輕人面對事物態度的轉型:從“內耗”型的情緒冷處理,到願意進行低成本嘗試、努力達成自我平衡的熱釋放。
不同於病理性的“發瘋”,年輕人的“發瘋”更像是一種對自己包容的心態,以合適的方式表達對自己的情緒的關心,讓壓抑的“內耗”變成微小的心理鼓勵。這種鼓勵即使微小,也足以讓他們不斷堅持下去面對困難。

已經在深圳工作6年的小黃,對當下年輕人的“發瘋”行為見怪不怪了,比如文靜的女同事突然誇張地打出一個海豚音的哈欠,魁梧的男同事突然“嬌滴滴”地撒個嬌。小黃很喜歡聽單依純改編版《李白》,在他看來,這些“發瘋”行為就像年輕人的藝術示範:“如何呢?又能怎?”
從個人角度出發,表面上浮誇甚至荒誕的行為、誇張的戲劇性姿態,很可能化解了成年人即將崩潰決堤的情緒危機。“長時間高強度工作和經常性的神經緊繃,真的很需要用一些反差感很大的‘發瘋’方式來高效地宣泄情緒,快速調整好狀態。”小黃説。
“玩抽象”“發瘋文學”保持著清醒的克制,保持著最讓人安心的理性,因為“發瘋”的心理過程就像年輕人看恐怖片、進鬼屋、玩密室逃脫,在降低心理期待的情況下,本質上是一種積極進取和平穩著陸的處事方式。
“瘋感”背後的調適力量
從接受評價到重估價值,“發瘋”的“可恥”不再是負面的道德標簽,反而因其坦率的自我披露,獲得了一種驚人的真實力量;“有用”也不再是功利性的生存算計,更包含了對情感宣泄、心理平衡、群體認同等多維需求的肯定。這實際上是用戲謔的方式,挑戰了傳統關於“理性”“得體”“成熟”“規矩”的單一價值尺度,為情感表達爭取了合理性空間。
當年輕人在社交平臺上共用相似的“發瘋體”,敘述自己的考研壓力、職場困境或者生活困難的時候,“抽象”“瘋感”十足的畫面、言辭把差異的語境“水分”抽幹,精煉為共通的經驗遭遇,最後變為核心情感共鳴。

95後軟體工程師小劉跟半月談記者説,一些自嘲性質的“發瘋”文學能夠卸下自己身上名為期望的枷鎖。在“瘋感”的掩護下,自己能夠短暫躲避現實的壓力、領導和父母的期望。
“發瘋文學像是屬於年輕人的爽文,展現了很多我們在現實中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所以,發瘋文學往往能夠吸引更多共鳴。”小劉説。
在心理學層面,“發瘋”是一種更具主動性的情緒管理,它將抽象而瀰漫的焦慮,轉化為具體而有限的“發作”,將被動承受的痛苦,轉化為積極且有效的分析,在這個過程中,年輕人既稀釋了個體的孤獨感,也顯著地提高了解決問題的勇氣。
定義為“發瘋”的事件讓年輕人更加輕鬆,因為“瘋”本是罕見的,但經過普遍化定義並演示之後,年輕人傾向於“確認這件事情並不罕見”,在心理層面上更好地接納了事情的無常、孤立、複雜,在處理事務上反而實現了“脫敏”的效果,最後用更為直接、有效、簡單的方式面對事情本身。
“發瘋”有理才能有效
“發瘋文學”以其強烈的視覺和情感衝擊力,在資訊時代快速成為年輕人群體的“樹洞”,在聚集了能讀懂“發瘋梗”並參與這場對話的人群中,相似的生活處境與價值困惑成為了對話“通行證”,年輕人用這樣的有效互動分享焦慮,舒緩情緒狀態。
然而,“發瘋”的力量與邊界都存在於高度“抽象”的虛擬領域。它或許能精彩地解構現實,卻未必能實質性地重返現實。
在越來越追求共鳴的“發瘋”文學中,更加脫離實際、沒有理由的“發瘋”越發受到歡迎,吸引人們眼球就成為了目的本身。“發瘋”從偶爾為之的情緒安全閥,固化為一種習慣性的認知濾鏡,也可能讓人在無形中簡化複雜的社會性問題,把舒緩情緒、學會面對的人生態度變為只供觀賞、傳播的情緒奇觀。
更值得警惕的是,當流量迅速捕捉並馴服這種亞文化特點,將其變為病毒式的“神經病”傳播模式,就毫無疑問地背離了“發瘋”的情感原點,也失去了其情感力量。
因此,在肯定“發瘋”相較于“逃避”所體現的主體性進步的同時,我們需保持一份清醒的自覺:從“逃避”到“發瘋”,我們見證的不僅是一種表達方式的變遷,還是一代人在困境中把握主動性、重構意義感的積極嘗試。
正因如此,我們不能忽視其內在困境——在提供了一種即時、低門檻的情緒出口和群體認同的同時,“發瘋”“玩梗”的氾濫危險,會讓年輕人停留在語言遊戲之上。
觀賞他人的“玩梗”“抽象”行為,並不能直接等同於解決自我現實的問題,也並未觸及現實問題根源,不能真正解決問題本身。這種“發瘋”本質是一種個體化、娛樂化應對的權宜之計,它或許能緩解壓力,卻難以從根源上治愈焦慮。
當“發瘋”從偶發的創意表達固化為慣性的反應模式,在培養了年輕人積極的“鈍感力”的同時,也可能鈍化部分年輕人對真實問題的感知,削弱其行動力。
對年輕人自身而言,重要的或許是意識到:“發瘋”可以是自我疏解的方式和手段,但不能成為生活的全部。在情緒宣泄之外,更需要培養一種“返璞歸真”的能力——我們只有建立起對自我與世界關係的深度理解,才能對自我有著足夠堅定的認知,才能擁有最真實的力量,面對生活中的困難和問題。
生活不在別處,傾聽自己的聲音,或許是我們最該具備的“理性”,也是我們能夠找到與真實生活堅實連結的答案。(原標題:這屆年輕人為何玩起“瘋感” 半月談記者曾晉)(實習編輯:劉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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