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藏高原岩畫為理解“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提供了哪些視角？

中新社北京6月26日電題：青藏高原岩畫為理解“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提供了哪些視角？

——專訪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教授張亞莎

中國是世界上岩畫數量最多、類型最豐富的國家之一。過去近一個世紀，中國境內有數以千計的岩畫遺産陸續被發現。

其中，北起青海高原東北部邊緣，向南包含西藏阿裏、那曲、當雄、山南等地，這片東西綿延2400多公里，南北橫跨700多公里的廣闊高原，岩畫豐富且獨特。

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院教授、岩畫學博士生導師張亞莎，曾任中國岩畫研究中心主任。近三十年來，她和團隊調查了近200處岩畫點，積累了豐富的一手資料，率先將青藏高原岩畫區劃分出來，中國岩畫分為北方草原、東部、西南山區和青藏高原四大區域。

青藏高原岩畫隱藏有哪些重要資訊？張亞莎就此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

2026年1月6日，玉樹“遠古史畫”岩畫石刻拓片藝術展在位於拉薩的西藏美術館開幕。圖為觀眾欣賞展覽中的岩畫石刻拓片作品。中新社記者 貢嘎來松 攝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青藏高原岩畫在中國岩畫譜係中佔據怎樣的地位？為何是解讀中國古代人群活動與文化交流的關鍵區域？

張亞莎：最早對中國岩畫進行分區的是中國岩畫研究中心創始人陳兆復先生。他把中國岩畫分為南北兩大區域。簡單講，北方多為鑿刻，題材以動物圖像、狩獵放牧為主；南方主要是紅色圖繪，人物活動居多。

隨著研究深入，學界逐漸發現，東部地區岩畫多航海內容，製作手法為鑿刻或磨制，無法納入南北兩大系統。中國岩畫變為三大分區。

青藏高原岩畫有必要單獨劃分，其原因是——從地理上看，青藏高原溝通南北也連接東西，發揮著“十字通道”的交流交通作用；因其海拔高，這裡的生計方式與農業為主的中原地區不同。獨特的地理位置，使青藏高原成為觀察中國古代人群活動與文化交流的關鍵區域。

如此環境與社會基礎也造就獨特的岩畫內容和風格。青藏高原岩畫中，80%以上是鑿刻，與北方系統一致。有一部分是紅色圖繪，與南方系統相似。此外，其核心母題是“牦牛動物風格”+“鳥崇拜信仰”，也與其他三個區域不同。

從西藏阿裏地區獅泉河鎮前往日土縣途中，新藏公路一處山腳基岩的節理面上的岩畫引人矚目。(資料圖)中新社記者 孫自法 攝

中新社記者：根據田野調查，青藏高原岩畫在題材和藝術風格上呈現哪些特點？反映先民怎樣的生存狀態和精神世界？

張亞莎：青藏高原岩畫的主要特點可歸納為五個方面：一是青藏高原為獨立的地理單元，岩畫分佈廣且零散；二是表現內容以牦牛圖像為標誌，尤其是狩獵野牦牛畫面；三是製作手法南北兼收，以鑿刻為主，有少量紅色涂繪洞穴岩畫；四是參與製作的古代民族以古羌人為主，製作年代可能集中在吐蕃王朝建立前的千餘年間；五是宗教文化以流行于青藏高原的苯教為主。

以牦牛風格為例，青藏高原岩畫具有明確的遊牧民族文化性質。其製作主體是生活在羌塘草原、7世紀中葉被吐蕃兼併的古象雄部落，從古代民族來看，屬羌戎係民族。與主要製作主體是中國北方遊牧民族(即史書中的“北狄”或“胡”係民族)的北方系統岩畫相比，青藏高原岩畫的狩獵題材以野牦牛為主，北方岩畫多獵虎、獵羊、獵鹿圖。同時，北方胡狄係草原岩畫中常見的獸逐圖，即猛獸撲噬食草動物的畫面，青藏高原岩畫中很少見到。

青藏高原岩畫通常個體圖像較小，一般不超過20釐米，製作手法顯粗放簡略；北方岩畫系統不僅動物風格多樣，且有大、中、小各種尺寸，甚至超過200釐米，製作多樣化，也多精雕細琢之作。

岩畫特徵鮮明，以圖像記憶的方式記錄著高原遊牧民族濃烈的個性和遊獵人狩獵、放牧的經濟生活形態。

2024年10月19日，西藏拉薩，參觀者在西藏博物館內拍攝岩畫。中新社記者 李林 攝

中新社記者：青藏高原岩畫中，有沒有哪些特定圖案記錄著“高原並非孤島”的故事，展現古代青藏高原與北方草原、中原乃至更遠區域的聯繫？

張亞莎：“高原並非孤島”，這從岩畫中可以得到印證。以西北甘肅的祁連山岩畫為例，這一區域的岩畫是北方岩畫系統與青藏高原岩畫系統的交匯點，具有明顯的“羌胡”雜糅特色。祁連山北麓的黑山岩畫，多見牦牛及狩獵野牦牛畫面，屬於青藏高原羌係民族岩畫特徵；但虎圖形上，虎軀有折線紋飾，凸顯北方胡係岩畫特點。還有一些牦牛圖案，軀幹上鑿刻有類似折線紋，體現出“羌胡”兩種樣式的融合。

又如近年新發現的青海玉樹通天河流域岩畫，主要分佈在玉樹藏族自治州境內，總共143個岩畫群、609幅岩畫，分為狩獵、畜牧、戰爭、凹穴、棋盤、農耕、信仰符號以及車輛八種專題。

玉樹通天河流域岩畫有青藏岩畫系統特點，兼具北方岩畫、西南岩畫系統特徵。

多樣性風格是文化交流和融合的反映，是古代民族遷徙的重要見證。它至少説明，青藏高原地區與外界的交流融合很早就開始了。

中新社記者：青藏高原岩畫為我們理解“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提供了哪些視角？

張亞莎：作為一種前文字時期的遺存，岩畫具有歷史文獻價值。透過岩畫，我們看到早期人類如何認識族群與自己，如何看待社會，如何看待世界，除了生活記錄，岩畫還是一種精神記錄。青藏高原岩畫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遠古實證”，意義重大。

以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岩畫為例，我們系統調查後發現，甘孜岩畫特別是南部海子山、格聶神山一帶的紅色涂繪動物岩畫群，測年數據最早的約距今8000年，與年代或更早的雲南迪慶金沙江岩畫連為一體。這一發現，揭示了岩畫遺存可能具有自南向北遷徙的態勢，這為探討高原舊石器時代晚期的人類活動與藝術起源，提供了極為關鍵的線索。

青藏高原岩畫也具有一定擴張性。比如牦牛主題，不僅影響了甘肅、青海地區，對新疆崑崙山區域的古羌人文化也有影響，更遠影響到內蒙古和寧夏等地。

再以神鳥“瓊”形象的演變為例，“瓊”是青藏高原一種神鳥的藏語稱謂，也是古象雄部落早期的圖騰大神，在岩畫中通常為正面大鵬展翅狀。考古發現，青藏高原岩畫中的鳥崇拜，可以向前推至新石器時代晚期的宗日文化出土陶器上的鳥形象。宗日文化分佈于青海湖南側共和盆地的黃河及其支流沿岸，時代與東部的馬家窯文化相始終，約延續了1500年(距今5600—4000年)。學界認為，宗日文化是甘肅青海南部馬家窯文化在共和盆地發展出的次生文化。而馬家窯文化，又是中原仰韶文化在西北地區發展出的次生文化。

從文化走向上，馬家窯文化對整個西部地區都有直接影響，具體到“瓊”形象在陶器和岩畫上的承繼與變遷，凸顯了文化由東向西的影響趨勢。

再加上青藏岩畫産生的背景是一個古羌人西遷、開發藏北的歷史進程，從這些角度看，歷史上中華大地多元融合走向一體的文化特性應該從相當久遠的時期便已顯現，青藏岩畫的發展歷程充分證實了這一點。(完)

受訪者簡介：

張亞莎。受訪者供圖

張亞莎，中央民族大學民族學與社會學學教授，博士生導師，曾任中國岩畫研究中心主任。主要從事少數民族藝術史、岩畫、原始藝術等專業的教學與研究。

國際史前科學協會會員，印度-太平洋史前科學學會會員，美國考古學會會員，2012年出任國際岩畫組織聯合會(IFRAO)中國代表，2014~2017任國際岩畫組織聯合會輪值主席，2024年任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岩畫科學委員會專家組成員。

代表作有《11世紀西藏的佛教藝術——從扎塘寺壁畫研究出發》、《西藏的岩畫》、《西藏美術史》、《原始藝術》等。主編《中國美術全集-岩畫版畫卷》(2012)，《中外岩畫保護論文集》(2014)，《岩畫學論叢》(第一輯，2014)，《西藏通史-宋代卷》(2015)，《藏族美術整合-岩畫卷》(2018)，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主持的《全球岩畫研究-東亞卷》(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