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詩《格薩爾王傳》如何跨越古今聯通東西？

中新社西寧6月25日電題：史詩《格薩爾》如何跨越古今聯通東西？

——專訪青海省格薩爾史詩保護研究中心主任 久美多傑

《格薩爾王傳》與《荷馬史詩》《吉爾伽美什史詩》都是著名的史詩。2006年，《格薩爾王傳》(以下簡稱《格薩爾》)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産名錄，2009年被列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産代表作名錄，有“東方荷馬史詩”之譽。

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青海省持續開展《格薩爾》史詩的普查、蒐集和搶救工作，不斷從民間蒐集和挖掘《格薩爾》史詩的原始版本，成為中國最早發現《格薩爾》史詩的地區。東西方史詩的相似性與差異性是什麼？海外學界從哪些方面對《格薩爾》展開研究？青海省格薩爾史詩保護研究中心主任久美多傑日前就上述問題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東西方史詩的相似性與差異性分別體現在哪些方面？

久美多傑：東西方史詩在結構、主題、功能等方面有著相似性，也因文化背景、敘事傳統和宗教觀念等的不同而存在差異性。

相似性在於，史詩中的英雄往往體現族群對勇武、智慧、忠誠的推崇。無論是東方史詩《格薩爾》還是西方史詩，其主人公都是用自身信念、精神和力量在守護部落或國家的利益。此外，東西方史詩雖然地域來源不同，但都融合了歷史記憶與神話想像，通過藝術化敘事強化族群認同。如中國的《格薩爾》《瑪納斯》《江格爾》與西方的《荷馬史詩》都是以口頭傳唱的形式進行演述和傳播。

差異性在於，有學者認為，西方史詩的結構完整，人物關係嚴密，而東方史詩大多呈碎片化，缺乏系統連貫，像《格薩爾》這樣篇幅宏大的史詩，也在口頭傳承中出現很多變體。還有研究認為，西方史詩在歷史上常服務於宗教儀式，東方史詩側重歷史記憶與族群生存敘事。東西方史詩在神人關係、敘事結構、傳播方式與文化功能上，深刻反映了各自文明的獨特路徑。

個人認為，西方史詩大多被整理成統一的文本，因此被稱為經典；而東方史詩目前仍處於成長期，如《格薩爾》的活態傳承，新的説唱藝人、史詩文本還在不斷出現、問世。

2025年8月25日，2025格薩爾文化(果洛)論壇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達日縣開幕。圖為馬隊亮相開幕式。 中新社記者 馬銘言 攝

中新社記者：青海省《格薩爾》保護工作歷經哪些階段？目前，國家級格薩爾文化(果洛)生態保護區建設成效如何？

久美多傑：青海是《格薩爾》史詩的主要發源地，省內各地都有《格薩爾》傳説遺跡和遺物。1952年2月，青海省成立《格薩爾》工作組，對中國涉藏地區《格薩爾》史詩進行普查、調研和蒐集，將大部分藏文原始手抄本、木刻本等第一手資料譯成漢文，並整理編輯出版多部《格薩爾王傳》藏文原始版本。從20世紀80年代起，中國國內出現《格薩爾》學研究熱，青海持續對外展示本土史詩的活態傳承。“十四五”期間，青海省共搶救保護、記錄整理、翻譯出版《格薩爾》史詩部本和研究專著近200部。

2023年，格薩爾文化(果洛)生態保護區正式獲批設立，成為中國首個針對史詩文化的國家級生態保護區。截至目前，保護區已擁有國家、省、州、縣四級非物質文化遺産代表性傳承人377人，建設完成各類非遺傳習基地(所)76家、非遺綜合旅遊體驗區30家、傳承人工作室50家、省州級非遺保護傳承基地15個。保護區深入探究史詩的活態傳承、創新發展、環境維護、社區參與、文旅融合等發展策略，挖掘闡釋《格薩爾》史詩的精神文化價值。

2025年8月25日，專家學者們在2025格薩爾文化(果洛)論壇上參與主旨發言及專題研討。 中新社記者 馬銘言 攝

中新社記者：多年來，海外學界從哪些方面對《格薩爾》展開研究？以此為契機，中外學界如何交流互鑒？

久美多傑：海外學界對《格薩爾》史詩的研究起步較早，歐洲人從18世紀開始接觸和認識了這部史詩。法國學者石泰安的《西藏史詩與説唱藝人研究》把《格薩爾》説唱藝人分為神授、掘藏、圓光、口傳、吟誦等幾類，強調了其農牧民與詩人或宗教與詩人的雙重身份。很多研究者把《格薩爾》的起源研究、格薩爾與其他歷史人物的對比研究、文本蒐集與版本比較研究、史詩的活態傳承研究、史詩的音樂和表演研究、史詩的宗教與文化內涵研究、比較史詩學與跨文化研究等作為課題。許多外國學者發現了《格薩爾》史詩及其獨特的文化內涵與特殊的文學價值，蒐集和挖掘了不少《格薩爾》史詩的原始版本。

由法國東方學家、漢學家、探險家亞歷山大莉婭·大衛·妮爾整理編寫的《格薩爾傳奇》(又名《嶺·格薩爾超人的一生》)，是她根據在涉藏地區旅行時從説唱藝人那裏記錄的內容，並參照她所得到的手抄本整理而成。該書1931年在巴黎出版法文版，1933年英文版在倫敦出版。青海省格薩爾史詩保護研究中心對漢譯本進行整理校編並已出版，對我們研究海外學者蒐集整理的《格薩爾》文本有重要參考價值。

進入21世紀，西藏、青海、四川、甘肅、內蒙古等地先後舉辦《格薩爾》國際學術研討會，來自美國、印度、德國、法國、蒙古國、加拿大、日本、俄羅斯等國家的專家學者以論文宣讀、實地考察、説唱表演等形式互相了解、交流、詮釋史詩的意義價值，推動“格學”研究不斷發展。

2025年8月25日，國家級格薩爾文化(果洛)生態保護區建設成果展演在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達日縣上演，格薩爾藏戲《賽馬稱王》吸引大批民眾觀看。 中新社記者 馬銘言 攝

中新社記者：《格薩爾》何以引發跨民族、跨地域、跨國界的精神共鳴？如何推動《格薩爾》從民族走向世界？

久美多傑：《格薩爾》史詩的主題契合所有人對和平、公正與希望的普遍嚮往；史詩強調的團結統一、忠誠勇敢、家國情懷等價值觀，具有超越民族界限的道德感召力。史詩在流傳過程中結合本民族歷史和傳説進行本土化再創造，融入本民族的語言、藝術、信仰與歷史記憶，適應不同時代與族群的接受習慣，增強傳播廣度與情感共鳴。史詩的內容隨著時代的變化而不斷豐富，保持生命力，具有凝聚多元文化、激發共同情感等特點，是中華民族共同的精神財富。

目前，需要加大《格薩爾》史詩的多語種翻譯力度，把已經整理出版的《格薩爾王傳》翻譯成多國種語言文字；通過電影、電視劇、戲劇、動漫、音樂、舞蹈等多種藝術形式傳播《格薩爾》史詩；加強《格薩爾》通識普及讀物的編寫工作，讓讀者易於理解和接受。(完)

受訪者簡介：

久美多傑。受訪者供圖

久美多傑，青海省格薩爾史詩保護研究中心主任，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青海省作家協會副主席。多年從事藏、漢兩種文字文學創作和翻譯，參與調查、蒐集、整理、校譯、編寫、翻譯、編審等80多部。至今出版個人散文集、詩集、翻譯作品集等30多部。曾獲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全國第三屆“崗堅杯”藏語文學創作獎、青海《章恰爾》文學獎、甘肅《達賽爾》文學獎、青海“野牦牛”文學獎、第二十四屆天津孫犁散文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