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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祆神到關帝,這座古樓藏著怎樣的文明互鑒密碼?

發佈時間:2026-06-25 10:32:36 | 來源:中國新聞社 | 作者:楊傑英 | 責任編輯:張靜

中新社太原6月24日電題:從祆神到關帝:一座山西古樓藏著怎樣的文明互鑒密碼?

——專訪山西大學美術學院教授王志俊

山西介休祆神樓,是中國境內唯一保存至今的祆教建築遺存。其屋檐下的牛頭、駱駝、胡人琉璃像與漢式樓閣框架共存,呈現出獨特的外來文化融合景觀。這座建築為何能保留異域痕跡,又如何成為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的“木構史書”?山西大學美術學院教授王志俊近日接受中新社“東西問”專訪,就此作出解讀。

山西介休祆神樓。中新社記者 楊傑英 攝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祆神樓的木雕和琉璃構件中的牛頭、駱駝、胡人武士等形象,在北方傳統古建築中極為罕見。它們的題材來源是什麼?為何能嵌入宋、明、清時期的漢式建築框架,並在歷代重修中未被剔除?

王志俊:這些母題源自古波斯瑣羅亞斯德教(漢文史籍稱祆教)。據歷史學家姜伯勤考證,木雕天神形象與祆教勝利之神韋雷特拉格納對應,該神常以野豬、飛牛、駱駝現身。此類圖像在漢式古建築中屬孤例。

它們能嵌入並歷經重修而不被剔除,關鍵在於中國古代工匠的“形式寬容”。主體雖為清代重建,但木雕沿用了宋初建時的母題。近千年來,火災、重修、功能更疊均未刻意清除這些圖像。中國傳統觀念中“異域來源”不構成排斥理由,工匠看重形式適配性而非宗教語義。外來符號原有的宗教內涵逐步淡化,轉為吉祥或守護意象。這是“為我所用”的整合之道。

山西介休祆神樓屋檐下的牛頭。中新社記者 楊傑英 攝

中新社記者:明嘉靖年間,祆神廟被改建為三結義廟,祆神換成關羽。您如何解讀這種“身份轉換”?其中反映了怎樣的文化整合邏輯?

王志俊:嘉靖年間,朝廷頒令禁止興建、毀棄所謂“淫祠”,祆教祠廟也在列。介休知縣王宗正折中——“除邪神必須崇正神”,正殿改祀劉關張,命名三結義廟,祆神樓作為山門與樂樓得以完整保存。

這説明“視覺形式”優先級低於“空間功能”——祭祀必須合規,裝飾層面的異域母題不影響功能合法性。工匠重修時復刻宋代圖像樣式,而非抹去。這種“形式留存”與“意義重構”的張力,折射中華文化整合外來元素的深層邏輯:外形可保留,所指可在新語境中被重新賦予含義。祆教圖像在關羽廟中不再承載宗教禮拜,轉為“異域奇觀”式裝飾語言。這是包容性的體現:不簡單排斥,不強行同化,通過意義再造實現整合。

中新社記者:從歷史地理和考古材料看,介休一帶為何能成為外來文化元素的落腳點?祆神樓的空間佈局是否暗含了多民族公共生活的交往場景?

王志俊:祆神樓出現在介休絕非偶然,可概括為三個關鍵詞:通道、聚落、水源。

一是交通通道。山西自古是連接北方草原與中原農耕區的要道,介休正處南北通道關鍵節點。唐代《元和郡縣圖志》記載靈石縣南有“賈胡堡”(賈即商,賈胡即經商的胡人),表明這一帶曾是西域胡商頻繁活動區域。二是胡人聚落。北朝隋唐時期,粟特商人曾在山西形成多個聚落點。1999年太原王郭村出土的《虞弘墓誌》記載虞弘在北周時“領並、代、介三州鄉團,檢校薩保府”——“薩保”正是管理粟特胡人聚落的官職,説明介休一帶在北朝時已有相當規模的粟特社群。三是古湖環境。介休東北曾有一個名為“昭余祁”的古代大湖,水草條件較好,能夠支撐定居生活與商貿往來。

再看祆神樓的空間佈局。這座建築集過街樓、樂樓、廟門于一體,下層為通道可供車馬行人穿行,上層為戲臺面向廟內正殿。這種“三位一體”的設計意味著它並非封閉的禮拜場所,而是向公共生活敞開的空間。行人從樓下經過,商旅在此停留,戲臺上的演出面向四方民眾——不同身份、不同族屬的人群在這裡相遇、交匯。祆神樓的空間,正是多民族公共交往的物化形態。

山西介休祆神樓,全景。中新社記者 楊傑英 攝

中新社記者:與墓葬文物相比,祆神樓作為地上建築在講述民族交往故事時提供了哪些不可替代的維度?

王志俊:三個維度。第一,延續性。墓葬封閉後不再變動,而祆神樓自北宋初建,歷經明代改三結義廟、清代重修,身份多次轉換、功能持續疊加,是一部“活態的融合編年史”。第二,開放性。墓葬私密,祆神樓作為過街樂樓與市井生活交織。不同族群在日常往來中完成文化滲透,這種“非上層主導”的融合路徑持久力可能更強。第三,視覺記憶的韌性。現存建築以清代遺構為主,卻沿用宋代圖像原型。民間工匠依靠技藝慣性復刻“祖輩傳下來的樣式”,官方可更換供奉對象,工匠鑿刀記住的是形式與紋樣。

這種“圖像層累”的關鍵是工匠的“技藝慣性”——火災後重建依據“樣式記憶”,而非執著教義。另外,介休是“琉璃之鄉”,祆神樓屋頂琉璃採用本地燒制工藝,不同廟宇、代際間存在“共用圖庫”。即使建築功能被重新定義,工匠仍會調用既有母題。因此,“圖像層累”本質上是“技藝優先、意義滯後”的視覺傳承史。

中新社記者:祆神樓在今天被賦予講述中華民族共同體故事功能。應如何避免將其簡單標簽化為“外來遺物”或“異域奇觀”,而是讓人理解它本身就是多元一體格局的産物?這項研究對當今文明對話有何啟示?

王志俊:祆神樓不是“外來的”,而是“長出來的”。建造者是中國人,服務的是中國人的精神需求。北宋名臣文彥博是介休人,他建祆神廟有個人信仰和政治考量。樓閣使用山西本地琉璃、宋式鬥拱與十字歇山頂,祆教圖像已融入中國工匠的審美理解。從祆神廟到三結義廟,祭祀對象變了,但建築主體和裝飾圖像保留下來。關羽是多民族共同崇奉的對象,祆教圖像作為“前朝遺物”存留,二者和平共處。這種“層累”結構正是“多元一體”的真實樣態:新元素疊加,舊元素未被抹去,成為新文化肌理的一部分。

向公眾闡釋的關鍵是調整敘事框架。一千年前,波斯文化元素進入晉中盆地,被中國工匠轉化為本土建築語言;五百年後,功能被重新定義,圖像遺産得以保留;又過五百年,我們看到的不再是“外來”與“本土”的對立,而是“你中有我”。這正是費孝通“多元一體”格局在建築上的實證。

文化元素的來源不決定其歸屬。祆教圖像源於波斯,但在一千年的中國社會生活中被使用、傳承,它已成為中國建築傳統的一部分。文明對話的正道,不在於追求“純而又純”的文化血緣,而在於承認“你中有我”的共生現實。每一種文明都是在與其他文明交往中豐富自身。祆神樓以沉默的木構告訴我們:和而不同,美美與共,不是抽象理念,而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建築實存。(完)

受訪者簡介:

王志俊。受訪者供圖

王志俊,山西大學美術學院三級教授,博士生導師。畢業于山西大學與中央美術學院。現任流域地方性建成環境山西省重點實驗室主任,兼任中國建築學會室內設計分會副理事長、山西大學設計藝術研究所副所長、美術館館長。山西省“三晉英才”領軍人才,國家級一流課程負責人、國家級一流專業建設點帶頭人,山西省教學名師。曾獲中國美術最高獎——首屆“中國美術獎”銀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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