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焰

　　走在路上，秋天的陽光灑下來，像一張溫柔的網，將我包裹。

　　進地下通道，忽見一條狗，橫亙在路上，路上的人川流不息，它顧自躺著，以一種最舒服的姿勢，躺在陽光照耀的正中，狗毛鬆散地蓬開，耳朵軟軟地垂下，讓陽光最大限度地灑在它身上，我走過去，它只瞇縫著眼睛瞥一下，依舊舒展在陽光裏。

　　我走著，被陽光縱容著，寵愛著，就像那攤開了四肢躺在陽光下的狗兒，內心每每被勾出一絲喜悅，向周身傳遞；又恰似沐浴在花灑之下，陽光所觸之處，即便是藏在衣衫下的肌膚，也歡愉著。

　　九月的陽光，微醺，我也仿佛有些酒後的眩暈，我不緊不慢地走。我的心，止不住地舒展開來，暖洋洋地應和著陽光所到之處的快感。

　　這是九月的陽光，九月裏西域的陽光。它一改八月之毒辣，忽然間換了副性情。

　　此刻，我和朋友一起走在陽光下面，雖或是正午，陽光卻無聲而輕柔，曬在臉上，絕不發燙，照著眼睛，絕不刺目。那是一種柔美的溫度，溫存得讓我們放慢腳步。

　　終於抵不住陽光的魅惑，我們走進了路旁的一座公園，找到一處有陽光照耀的地方，坐下來。陽光溫暖地照射在我們的背部，又透過後背驅走身體裏秋的涼意。與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説話，人之溫情，只如陽光，彼此輝映。

　　人生中，總有一些記憶，恍如九月的陽光，那些溫暖，那些美好，像溪流無聲無息地流淌進心靈。“碧落桂含姿/清輝逐人來/一年逢好夜/萬里見月時/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夢中不識路/如何慰相思”。“幾家秋香夜，何處落紅聲；但得長相看，明月最有情！”吟咏再三，“一讀好詩，養眼養心！回望人生，相遇最美！”像和煦的陽光，留藏在生命中。即便不相識，或者不聯絡，知道有人一直在那裏，未曾移動，未曾更改，和一友去看音樂會，暮色掩映下，友身著白色的蕾絲披肩，一襲長裙，面容在月色裏白皙動人，我不禁驚呼：暈！友嘻嘻笑著：我是穿出來特意給你看的。我一邊開著玩笑説我又不是男的，一邊讚曰仿佛天仙下凡。友人，當她特意把美好呈現給你的時候，是養眼養心的。

　　一個人的人生在時光之河裏，有如一縷微波，終有一天會形消影遁。正因為人生無常，去有意識地憶念那些美好的人和事，除卻那些不屬於光明的角角落落，或許是首先要做的功課。這幾天兩位朋友向我訴説心之鬱悶，其實在外人眼裏，她們一個是有名的記者，一個是有名的專家，日子再難，看看那些高位截癱卻想方設法活下去的人、那些身患絕症卻還在快樂地生活的人，都不覺得難了。既然面對的現實是我們無法改變的，那麼，放大你之所愛，縮小你之所惡，或許是保護自己免受所傷的最好辦法。

　　那些美好，總會補給生命所需的甘露。

　　我非常用心地，將九月的陽光小心收藏。

　　美好，即便或許倏忽即逝，它畢竟存在過，曾經出現在你的視野裏，曾經撫慰過你的心靈，曾經讓你感覺到活著真好，那麼，它就是你人生底板上開出的一朵花。

　　正心神恍惚地遊弋於心事，忽聽孩子一邊看書一邊無比認真地告訴我：“秋天了，蟋蟀是先到糧倉吃糧食，再去地裏吃土特産，然後再去菜地吃蔬菜。”聞聽忍俊不禁。是的，孩子，很多時候就在煩惱揮之不去的當口斜插一杠，給你一個開懷大笑的理由。而後他又問我：“你知道城裏的老鼠幸福還是鄉下的老鼠幸福？”

　　呵呵，你説呢？

　　“住華屋、吃山珍海味，還不如回到地洞吃粗茶淡飯，過逍遙自在的日子。”孩子小鳥一般張著小嘴兒一本正經地答。

　　（魯焰，《新疆日報》特稿版主編，天山文藝獎獲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