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可用《易經》方法解讀綿長數千年的陰山岩畫？

中新社呼和浩特6月26日電 題：為何可用《易經》方法解讀陰山岩畫？

——專訪內蒙古河套學院客座教授張志國

陰山岩畫，位於中國內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市，其創作年代歷經數千年，是北方各遊牧民族在不同歷史階段共同創作的綿長畫卷。

蜚聲中外的陰山岩畫，應如何解讀？從《易經》的視野出發能闡析出何種內涵？中新社“東西問”近日就此專訪內蒙古河套學院客座教授張志國。

現將訪談實錄摘要如下：

中新社記者：對陰山岩畫的解讀，經歷了怎樣的過程？

張志國：對陰山岩畫的關注與解讀，始於20世紀70年代，距今約半個世紀，大體經歷了3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發現性解讀，以考古學家、岩畫學家蓋山林先生20世紀80年代出版的《陰山岩畫》為代表。蓋山林是當代學者中發現並研究陰山岩畫的第一人，他不僅長期不懈地對陰山岩畫進行實地考察，而且對岩畫的創作年代、創作題材劃分歸類。其中崛起于戰國時期的匈奴民族在陰山南北駐牧時間最長，陰山岩畫中許多精美之作都出自匈奴人之手。

第二階段的解讀以蓋山林、蓋志浩合著的《內蒙古岩畫的文化解讀》(2002年出版)為代表，是陰山岩畫的對比研讀階段，即通過查閱古代文獻典籍的相關記載，與陰山岩畫互為印證，挖掘陰山岩畫的內在文化內涵，例如動物岩畫、太陽神岩畫、神獸岩畫與《山海經》等的對比研究。

第三階段即現階段，對陰山岩畫的解讀進入揭示文化脈絡的新階段。即運用中國古老的文化經典《易經》的原理和方法闡釋陰山岩畫的文化內涵。

崖壁上的陰山岩畫。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您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想到運用《易經》的視野、道理解讀陰山岩畫的？這種研究方法的意義與可行性如何？

張志國：我考察研究陰山岩畫20餘年，撰寫了《陰山岩畫與“易經”的同一性研究》《陰山岩畫的文字意蘊》《陰山岩畫群的兩片式分佈及其成因》《運用易經方法、道理解讀陰山岩畫》等多篇學術論文，對陰山岩畫與《易經》同源同質的認識逐步清晰並不斷加深。

《易經》是中華傳統文化的根，被譽為“群經之首”或“群經之始”，如若能把陰山岩畫中蘊含著的《易經》文化揭示出來，加以確認，其意義不言而喻。

運用跨學科、跨文化的方法研究岩畫，是蓋山林早就倡導與實踐的有效途徑。蓋山林、蓋志浩所著的《內蒙古岩畫的文化解讀》一書，運用了鄂爾多斯青銅器動物紋與陰山岩畫動物圖案的比較研究，通過二者之間的相互印證，辨析它們在構圖、風格、題材、時代、作者等方面的一致性。

蓋山林還就岩畫中的面具、太陽神以及車子車輪等畫面與古代神話進行對比研究，指出“岩畫往往是神話的載體，而神話卻是岩畫的説明”，此外，對岩畫與符號、岩畫與文字、岩畫與宗教、岩畫與民俗、岩畫與美學等方面也都進行了對比研究。簡言之，將比較的方法用於岩畫，是一種正確可行的方法。而陰山岩畫與《易經》的比較研究，也是跨學科、跨文化研究的繼續與深化。

陰山岩畫。受訪者供圖

中新社記者：您曾撰文説，用《易經》的道理以及典籍所透露的文化資訊，從整體上對陰山岩畫作出解釋，能開闢出一條研究陰山岩畫的新途徑，其理論依據是什麼？

張志國：藝術是社會生活生産的反映，追尋陰山岩畫創作的動機、緣起與歷程，必須依據其發端與演化的時代背景，而恰恰在這上面，陰山岩畫與《易經》具有很強的可比性。

陰山岩畫的創作者包括匈奴及其先祖，其與《易經》的創作者周文王及其先祖，相互之間有著行蹤上的交集。匈奴民族在陰山南北生息繁衍約千年，並建立了北方草原第一個奴隸制遊牧政權。在磴口縣境內格爾敖包溝有一幅巫師舞蹈岩畫，中間是一位狂熱的舞者，其周圍則是被肢解了的人面、鼻子、牙齒、動物，顯示了巫師具有肢解人和動物的非凡本領。蓋山林先生認為“這幅畫可以把我們引入新石器時代晚期或青銅器時代”，顯然是那個時期生活在陰山一帶的匈奴人所創作。

在此期間，周人也經歷了不窋失官、公劉居豳、亶父遷岐、季歷罹難、文王被囚等變故，而在西元前11世紀建立了中原地區一個王朝。周人從不窋開始，直到古公亶父去豳遷岐，“貶戎狄之俗，而營築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兩個民族共存共生，歷數百年，相互之間存在彼此的交融和影響。

陰山岩畫細節拓印圖。受訪者供圖

也就是説，包括匈奴民族在內創作的陰山岩畫與周人創作的《易經》，是在文化的相互交流中誕生並走向興旺的，存在著相互滲透交融、彼此促進發展的必然性。

此外，陰山岩畫肇始於上古，興盛于中古，延續于下古，與《易經》在創作時間上相合，是同時代的産物。《易經》的創作“人歷三聖，世歷三古”，由伏羲氏首創八卦，周文王演繹為六十四卦，到孔子時給《易經》作傳，使之成為一部經傳合一的文化經典。

陰山岩畫的創作同樣經歷了漫長的過程，留存至今的岩畫作品時間跨度前後約1萬年，陰山岩畫與《易經》是在相同的歷史背景下産生的。

因此，陰山岩畫與《易經》作為中華民族一元多體文化背景下的兩個分支，從內容到形式都存在著關聯，對二者的研究，可以採用類比的方法。

蓋山林曾撰文《岩畫的二元對立思維》，也曾引用《道德經》“萬物負陰而抱陽”的話證明自己的觀點。二元對立思維其實就是《易經》開創的太極陰陽思維。班瀾、馮軍勝合著的《陰山岩畫藝術論》也曾對陰山岩畫的陰陽對立觀念進行過論述。

2026年4月3日，“千里陰山·千古岩畫”巴彥淖爾陰山岩畫藝術展在四川美術館開展。圖為參觀者觀看油畫作品《岩畫集》。中新社記者 王磊 攝

中新社記者：為什麼您認為《易經》是解讀陰山岩畫的一把鑰匙？

張志國：陰山岩畫與《易經》都是象的系統，具“觀物取象，以象盡意”特點，將《易經》這把鑰匙拿來用於打開陰山岩畫這把鎖，即以類比的方法揭示陰山岩畫的奧妙，是一條行之有效的新途徑。

陰山岩畫中數量最多的是動物岩畫，據專家考證，呈現于岩畫中的山間野生動物多達40多種，而《易經》卦爻辭中也有許多取象動物的斷辭。例如，乾卦初九爻辭“潛龍勿用”，九五爻辭“飛龍在天”，坤卦卦辭“利牝馬之貞”，上六爻辭“龍戰于野”，屯卦六三爻辭“即鹿無虞”等。卦爻辭中的動物一般都與六十四卦的卦象對應，本身具有象徵意義，陰山岩畫中的動物畫具有同樣的表意功能。

《易經》與陰山岩畫，一個是以象盡意，一個是以畫盡意，藝術創作的本體都是“畫象”。陰山岩畫中的圓形圖、同心二環圖、同心三環圖和原點週邊圓圖，與《易經》中的無極圖、太極圖所表達的迴圈往復、運轉無窮的哲學意味異曲同工。陰山岩畫中的雙羊對立圖和雙羊上下疊加圖都與《易經》中的陰陽魚太極圖所蘊含的哲學思維一致，是“一陰一陽之謂道”的形象表達。(完)

受訪者簡介：

張志國。受訪者供圖

張志國，內蒙古自治區巴彥淖爾市人。現為內蒙古河套學院客座教授，著有岩畫考察研究專著《陰山歸來不見山》，長篇小説《河套剿匪記》，作品在《千高原》《西部散文選刊》《中國岩畫》等報刊發表。編撰、校勘地方史志文獻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