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畫的沒有不得獎的。”肖寶向記者展示了畫室代畫的部分獲獎作品，其向記者展示的一張微信截圖中，一位客戶報喜，稱代畫的一幅科幻畫獲得了南京市的特等獎。

　　澎湃新聞連日調查發現，市面上存在可一對一定制繪畫、網頁設計、動畫、科創小發明、大賽計劃書等比賽作品的“生意”鏈條，覆蓋青少年至大學生群體的各類重要賽事。

　　這些自稱“專業人士代工”的“賣家”活躍在淘寶網店舖、百度貼吧、閒魚、小紅書等網站。根據報價，一般只需百元，就買到“原創定製作品”。多名“賣家”稱，主要是學生家長買給孩子參賽、教師買給學生參賽、教師本人參賽評職稱，更有定制科創小發明的“賣家”稱，有學校與他們長期合作。

　　在這些“賣家”口中，代做的比賽作品獲獎是自身實力的驗證。其中一位“賣家”更是宣稱，定製作品中，去年有260多個獲國獎、3000多個獲省獎及6000多個獲市獎。

　　記者注意到，雖然各類賽事對代做、抄襲行為亮出“紅燈”，仍有人不惜冒著被剝奪參賽和獲獎資格的風險，找人代做。獲獎者除了得到稱讚和榮譽外，可升學加分、評優保研加分、獲得現金獎勵、指導老師在職稱評審方面也有便利，一些人趨之若鶩。

　　對此，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分析，買假行為給學生或孩子造成了“為人”方面的傷害，樹立了不好的榜樣，應該理性看待比賽獲獎。

　　明碼實價可“代畫”比賽作品

　　在百度貼吧“手抄報吧”，自稱美院科班出身的傅寧一連發了多條帖子，並附上幾張宣稱為他人參賽代畫的獲獎科幻畫，稱可代畫各類手抄報、科幻畫比賽作品。

　　傅寧一連發了多條帖子

　　看了記者隨機發給他的國內某“少年兒童科學幻想繪畫比賽”規則，傅寧告訴記者，可以定制比賽作品，“一幅畫500元，一週時間完成”。他稱，他的客戶中，有為孩子定制比賽作品的家長，也有為學生定製作品的老師。之前就有一個家長為孩子定制了比賽作品，獲得“全國二等獎”，省賽獲獎的則更多。

　　像這樣“打廣告”做代畫生意的不止傅寧一人。在“代畫吧”“畫畫吧”“畫畫接單吧”“兒童畫吧”，多位用戶發帖稱可承接定制繪畫比賽作品的“活”。11月28日下午，記者在百度貼吧“代畫吧”發佈尋找可代畫比賽作品的帖子後，很快便有多人添加好友，稱可做“生意”。

　　而除了貼吧，以關鍵詞“代畫比賽”“比賽作品代畫”“代畫”檢索，在閒置物品交易平臺“閒魚”、生活方式平臺“小紅書”及部分網站，也出現了類似的廣告。

　　肖寶在“閒魚”開了家店舖，為人代畫原創的手抄報、主題畫、科幻畫等比賽作品。為了顯示實力過硬，她特意在店舖首頁文字註明，店舖的封面圖就是部分獲國家級獎項的作品。

　　肖寶在“閒魚”開的店舖，為人代畫原創的手抄報、主題畫、科幻畫等比賽作品。

　　在她這兒，代畫的比賽作品規格A4/16K 35元起、8K 50元起、A3 55元起、4K 100元起，一週可交貨。查看店舖動態，11月1日至今，南京、福州、無錫、上海等地有用戶下單。

　　肖寶告訴記者，找她們畫室代畫的客戶，有的是老師為了獲獎評職稱，也有家長給孩子定制比賽作品，後者居多。“我畫的沒有不得獎的。”肖寶向記者展示了其畫室代畫的部分獲獎作品，其向記者展示的一張微信截圖中，一位客戶報喜，稱代畫的一幅科幻畫獲得了南京市的“特等獎”。

　　肖寶向記者展示的一張微信截圖中，一位客戶報喜，稱代畫的一幅科幻畫獲得了南京市的“特等獎”。

　　在淘寶網，多個商家直接在店舖顯要位置註明可代畫比賽作品，為人代畫比賽作品，成為一門明碼實價的“生意”。

　　店舖在顯要位置註明可代畫比賽作品，為人代畫比賽作品。

　　在淘寶店舖“科幻畫手抄報的小姐姐”，顯示月銷量“500+”。商家負責人“紀老師”告訴記者，他們可一對一訂制參賽的4K科幻畫，保證“百分百”原創設計，“衝獎專用”。她報價稱，不管獲獎是一等獎還是三等獎，省賽一律2000元/幅、市賽1500元/幅、縣或區賽800元/幅，獲獎概率是80%。“如果不獲獎，退30%的錢。”

　　為人代畫比賽作品，成為一門明碼實價的“生意”。

　　她向記者展示了多個為客戶定制的獲獎科幻畫作品，其中一副畫，她稱是一位老師為了評職稱所定制，已經獲得“省賽一等獎”。自稱2007年就開始做這門生意的淘寶店舖“全國中小學電腦製作”，其商品分為小學、初中、高中、教師作品、其他作品等。該店舖稱可定制繪畫、動畫、網頁、電子報、3Dc創意設計、程式設計、電腦藝術設計、微視頻、三維動畫九大類作品，前七類又細分為縣級、市級、省級、國級三個層次，定制每一個層次的比賽作品收費不同。

　　淘寶店舖“全國中小學電腦製作”宣稱，在他們店舖下單的用戶中，大部分是老師、家長，去年有260多個國獎用戶、3000多個省獎用戶及6000多個市級獲獎用戶，“至於縣區級獲獎用戶，數量太多無法具體統計。”

　　以最便宜的定制縣區級電腦繪畫比賽為例，一幅畫收費118元，國級比賽一幅則是338元。“比賽層層往上選，越往上越難，品質要求也高，所以收費就不同。”該商家介紹，下單後一般1至5天可完成作品。

　　如果晉級入圍有現場面試，商家還有作品案例製作視頻教程和面試輔導資料，方便通過測試。“只要看了我們的技術視頻教程，都能夠掌握作品。”該商家表示，他們還提供“一站式服務”，免費填寫創作説明表格及其他所需材料。

　　“一個作品的獲獎幾率在95%左右。”該商家介紹，他們的作品都是按照比賽要求製作，一般都能獲獎，但建議做3至5個不同類型作品，做得越多獲獎幾率就越接近100%。該店舖宣稱，去年有260多個國獎用戶、3000多個省獎用戶及6000多個市級獲獎用戶，“至於縣區級獲獎用戶，數量太多無法具體統計。”

　　記者查看發現，該店舖提供定制比賽作品的商品付款人數超過8000，在下單給予好評的用戶中，有購買“市級電腦繪畫”的用戶稱已經合作三年，作品會給自己的職稱評定“添一把力”，另有多位購買“省級電腦繪畫”“市級電腦動畫”的用戶稱，購買的比賽作品獲了一等獎、二等獎。

　　科創小發明、創新比賽計劃書可定制

　　除了可以定制各類繪畫比賽作品，以關鍵詞“比賽項目書、比賽計劃書、科技創新大賽定制”檢索，在淘寶、閒魚、百度貼吧及部分網站也出現可定制更加複雜的科創小發明、創新創業比賽計劃書的“廣告”，服務涵蓋青少年至大學生群體的主要賽事。

　　在淘寶、閒魚、百度貼吧及部分網站也出現可定制更加複雜的科創小發明、創新創業比賽計劃書的“廣告”。

　　在淘寶網，多個商家明確註明可定制科創大賽作品，“創青春”“網際網路+”等比賽創業計劃書。

　　多個淘寶商家明確註明可定制科創大賽作品，“創青春”“網際網路+”等比賽創業計劃書。

　　名為“科技創新實驗室二店”的店舖，商家直接打上“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挑戰杯”全國大學生課外學術科技作品競賽、“宋慶齡少年兒童發明獎”等賽事LOGO，稱可為全國大中小學生提供各級別電子技術、自動控制、無線通訊、單片機、物聯網等學科競賽服務。

　　“科技創新實驗室二店”的店舖向記者展示了給客戶定做的一個帶有太陽能帆板、線路板的科創小發明，為了保護客戶隱私，該商家在參賽作者資訊的地方打上了馬賽克。

　　“一個項目一價，無標準價，不包獎。”頁面雖然標注的是100元，但私聊後商家介紹，如果只定制實物作品，起價3500元，同時定制實物作品和研究報告，起價6500元。

　　商家介紹，不要實物的科技創意類項目7天左右交貨，要實物的小發明、科技成果類項目下單到交貨在10至45天左右，具體視項目複雜度而定。

　　雖然“不包獎”，但為了證明實力，商家透露，他們團隊有研究生、本科生及有專家指導，定做的比賽作品最高拿過“國二”，重慶、杭州都是獲獎率比較高的城市。

　　淘寶網在今日頭條向記者推薦的“大學生創業比賽輔導代做”廣告，宣稱“包得獎”。

　　在記者再三要求下，對方向記者展示了給客戶定做的一個帶有太陽能帆板、線路板的科創小發明，為了保護客戶隱私，該商家在參賽作者資訊的地方打上了馬賽克。“已經是‘省一’，還在往上走，這套定制價格1萬+。”商家介紹，他們還根據各地客戶的不同要求，提供配套的科創作品專利申請，另外計費。

　　記者查看發現，該店舖“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作品定制”服務月銷量達“200+”，有62位用戶給出好評。其中一位用戶稱定制的比賽作品獲了獎，現在還買了專利申請服務。

　　在另一家名為“深圳凱視宏科技製作”的店舖，商家同樣宣稱可為各類科創大賽定制比賽作品，其提供的服務的對象包含小學、中學、大學學生及老師輔導員等。

　　“深圳凱視宏科技製作”的店舖，商家同樣宣稱可為各類科創大賽定制比賽作品。

　　店舖頁面更是展示了“第二十九屆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優秀科技輔導員科技創新項目科教製作類三等獎”“第三十三屆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青少年科技創意比賽優秀創意獎”及“全國車輛模型運動競賽一等獎”等比賽獲獎證書。

　　“獲獎率大概是90%。”商家的研發工程負責人“謝老師”告訴記者，他曾經獲得“第一屆全國青少年科技作品一等獎”，有著豐富比賽設計經驗，一直在深圳從事各種科創作品發明，獲得多項創新獎和專利。

　　他介紹，客戶在提供構思、方案、具體要求後，他們評估給出建議和修改意見，客戶需要先拍下一個600元的作品連結，但具體的價格看作品複雜程度，談好後最後補差價。

　　在其微信朋友圈，“謝老師”展示了團隊為客戶定做的多個科創作品，最新一條朋友圈稱“開始預定2021年的大賽作品”。他表示，他們和一些學校合作較多，為了保密，給客戶定做的獲獎案例不能公開。

　　“謝老師”展示了團隊為客戶定做的多個科創作品，最新一條朋友圈稱“開始預定2021年的大賽作品”。

　　除了科創小發明，一家名為“歡暢創意策劃公司”的商家，宣稱可定制創青春、網際網路+、挑戰杯等各類比賽創業計劃書，實時銷量顯示，商家提供的該服務月銷“1000+”。

　　記者以購買創新創業比賽校賽計劃書，同時需要Word計劃書加PPT展示為由向商家諮詢，對方提供了三種方案：高級編輯：1000元（碩博學歷，15年以上工作經驗，行業經驗豐富，文筆優秀，見解獨特，撰寫速度快）；中級編輯：800元（碩士以上學歷，8年以上工作經驗，提供完善建議，週密細緻）；普通編輯：600元（5年以上工作經驗，按客戶思路描寫清晰，準時交稿）。

　　商家負責人“帥帥”告訴記者，定制國獎級別的作品9000元，省獎4000元，如果國獎未獲獎可退500元，但“包得省獎”，未得獎可退全款，所需的作品面試答辯可以負責教授。

　　“定制的作品國獎獲獎概率70%、省賽90%。”“帥帥”以保護客戶隱私為由拒絕提供定制的案例，只給記者展示了兩個定制校賽計劃書的用戶向其諮詢下單的聊天截圖。

　　記者查看發現，在該店舖下單購買的用戶中，有用戶評論稱定制的比賽項目書進入國賽，以校賽第二的成績進入省賽。但也有用戶評論，稱商家信誓旦旦宣保證可得獎，花費300元購買的比賽計劃書初賽都沒過就被淘汰。

　　也有用戶評論，稱代做的商家信誓旦旦宣保證可得獎，花費300元購買的比賽計劃書初賽都沒過就被淘汰。

　　專家：學生是“作品代做”的受害者

　　各類繪畫、科創比賽早已對代做比賽作品亮出“紅燈”。

　　以“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為例，其青少年科技實踐活動比賽規則、少年兒童科學幻想繪畫比賽規則、青少年科技創新成果競賽規則均明確提出，參賽項目存在代做、抄襲、研究工作作弊等問題，將取消作者參賽或獲獎資格。

　　參賽人數屢創新高的“‘網際網路+’大學生創新創業大賽”的章程也提出，參賽項目須真實、健康、合法，抄襲、盜用、提供虛假材料或違反相關法律法規一經發現即刻喪失參賽相關權利並自負一切法律責任。

　　但作弊現象依舊難以禁絕。今年7月，就有網友質疑第34屆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三等獎獲獎作品《C10orf67在結直腸癌發生發展中的功能與機制研究》存在代做痕跡。隨後，涉事學生家長陳勇彬發佈書面情況説明，稱自己過度參與了項目書文本材料的編撰過程，並就此鄭重道歉。

　　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組委會秘書處也通報，獲獎項目違反了競賽規則中“項目研究報告必須是作者本人撰寫”的規定，決定撤銷該項目第34屆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三等獎，收回獎牌和證書。

　　不惜冒著被剔除參賽和獲獎資格，找人代做比賽作品，獲獎除了得到稱讚和榮譽外，學生可升學加分、評優保研加分、獲得現金獎勵、指導老師在職稱評審方面也有便利。

　　以“‘網際網路+’大學生創新創業大賽”為例，西安某一本高校印發的“‘網際網路+’大學生創新創業大賽獎勵激勵暫行辦法”規定，本科生參加該競賽可獲得素質拓展學分，參加省級及以上競賽獲獎學生，在參加研究生考試中通過國家控制分數線，同等情況下報考該校優先錄取。指導“網際網路+”競賽獲獎教師，在職稱評審時其獲獎可與相應級別教學成果獎等同；在學校職稱評審中，同等條件下，有“網際網路+”競賽指導經歷的教師優先。

　　在今年7月，青少年科創大賽作品代做事件引發輿論關注後，長期關注青少年科技教育的中國科學院院士、清華大學物理系教授朱邦芬在接受科技日報採訪時表示，“在整個社會急功近利盛行的情況下，青少年科技創新活動難免也會受影響，尤其是當結果與升學有關係的時候，部分家長、老師就會想辦法‘走捷徑’。”

　　在比賽性質逐漸“變味”後，教育部也對此做出規定。今年7月，教育部發文指出，各地要繼續嚴格落實義務教育（幼升小、小升初）免試就近入學政策，不得將任何競賽獎項作為升學依據。嚴禁將各類競賽獲獎情況作為高中階段學校招生考試（中考）加分依據，相關特長和表現等計入學生綜合素質評價檔案。

　　《半月談》的報道也指出，在教育部已明確特長生、競賽生培養與升學加分“全面脫鉤”的情況下，由於很多競賽成績在校內評優、升學保送等方面依然發揮著“隱性加分”的作用，很多家長仍樂此不疲，還動用各種關係、資源搞競賽造假，“各有各的門道，並且越高端越隱蔽”。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就此分析，從比賽的專業化層面看，代做作品基本是刻板化、模式化，評委識別起來相對簡單。但不排除部分競賽機構為了利益，往往明知作品為假，為了比賽收費也給家長或者學校頒一個獎。這種評獎的單位或者機構存在嚴重的、主觀的欺詐行為，應該受到嚴懲。

　　作為學校、家長，要意識到，即便是通過“代做”方式獲獎，也是一個買假的行為，給學生或孩子造成了“為人”方面的傷害，樹立了不好的榜樣，應該理性看待比賽獲獎。

　　（文中肖寶、傅寧為化名）

來源：澎湃新聞    | 撰稿：辛文    | 責編：俞舒珺    審核：張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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