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輪敘事”展:用藝術的方式關注老年人的心理世界
發佈時間:2026-01-21 13:59:17 | 來源:中國網心理中國 | 作者:阮佳雯走進位於番禺路的正好美術館,幾位老人的“人生畫卷”,在眼前緩緩展開。這個名為“年輪敘事”的展覽,陳列著老人們圍繞人生故事創作的沙盤、拼貼與手工藝品。3個月的時間裏,年輕的策展團隊與世外高中的學生們,走進黃浦與寶山的兩家養老院,開展了5次藝術療愈工作坊,並將這些老人的原生創作帶到美術館,讓更多人與塵封的記憶相遇。


《2024年民政事業發展統計公報》顯示,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達3.1億。這個龐大的群體,步履蹣跚,似乎追趕不上城市的腳步。但,始終有人為他們遞上話筒,在一次次的深入溝通裏,讓他們被看見、被聽見。
展覽是藝術療愈工作坊的成果展示,也是一場跨越代際的溫柔對話。年輕人在傾聽中重新理解“老去”,老人們在講述裏再度觸碰“青春”。當“銀發經濟”成為社會關注的熱詞,在物質保障不斷完善的同時,我們或許更應思考:如何真正走進他們的情感世界?老年人的寡言背後,又是否有無處安放的孤獨與渴望,等人挖掘?
青春的手,握住歲月的紋
“年輪敘事”在正好美術館的呈現,經歷了長達三個月的籌備。“一開始,是世外高中的學生找上我們,經過溝通後,我們定下主題,希望聚焦老人們的人生故事。”策展人張栩萌告訴記者。
最初的種子,始於高中生嘯恩對長輩樸素的關懷。“其實最早想要關注老人問題,和我個人經歷也有關係。”嘯恩説,他從小由爺爺奶奶帶大,爺爺是退休教師,酷愛拉二胡,時常參加老年樂團的排練。嘯恩發現,樂團裏許多老人是空巢狀態,他們有豐富的精神世界與才華,但缺少被看見的渠道。去年7月,看到上海當代藝術博物館(PSA)的“洛桑原生藝術收藏與他方視界”展覽後,嘯恩獲得靈感,打算採用“原生藝術”的形式,為老人們留下些什麼。
“我們和社工做過訪談,得知目前對於老人的療愈,大部分集中在物理層面。”嘯恩告訴記者,“精神需求方面,相對來説關注較少。”於是,團隊選擇走進養老院,展開療愈工作坊。

策展人鄭薇説,每一次藝術療愈工作坊前,她和藝術治療夥伴鄭旭清都會做好策劃。與其他養老院的活動不同,工作坊不是單純“慰問”,而是以老人為主導,挖掘他們的故事,展開一場基於平等與傾聽的“共創”。這個過程中,老人的表達欲與分享欲被一次次激發,他們的人生故事,像一部“口述史”,越聽,張栩萌覺得越有意思。“隨著溝通的深入,我覺得這些老人的形象一步步豐滿,我意識到,他們在老去之前,也是非常鮮活的生命。”
工作坊的成果,在“年輪敘事”的展廳裏一一呈現。最引人注目的,是“時光迴響”展區的幾處沙盤。沙盤上的每個部件,都是老人們漫長人生中印象深刻的坐標。
碧藍色的沙礫堆成海洋,蜿蜒曲折的山脈被放置在沙盤左上角,右下角,則停泊著一艘小小的烏篷船。“1950年,13歲的張爺爺從舟山群島來到上海。”策展人鄭薇説,“那時,上海和舟山之間還沒有大輪船,往返只能靠私家烏篷船,搖搖晃晃一夜。有一次遇上風浪,張爺爺在船上顛簸了一週。”

右上角,場景陡然切換,東方明珠、金茂大廈的模型拔地而起,那是張爺爺對上海這座現代都市的印象。“他在紡織器材廠幹了一輩子,親眼看著這座城市‘長高’。”鄭薇笑著説,“他記得很清楚,甚至還能告訴我,他所在的鉤針廠在老西門的哪條路、哪棟樓。”
在東方明珠模型前,一座小小的燈塔,顯得有些突兀,材質、顏色仿佛都格格不入。“這是後來加上去的。”鄭薇告訴記者,“第二次見張爺爺時,他忽然拉住我,很激動地説‘我想起來了!’”彼時,舟山群島淡水資源緊缺,自來水要從上海運過去,後來建了新安江水電站,問題便解決了。燈塔,作為一個遲來卻重要的細節,團隊立刻連夜趕制出來,鄭重地添進沙盤。
劉奶奶曾是一名護士,“當時條件很艱苦,宿舍旁邊是茅房,一到夏天,很臭,吃飯都吃不下去。”回憶起這段日子,劉奶奶用木板勾勒當時茅房的輪廓,又在一旁的雞窩頂上,用指甲一下一下摳出起伏褶皺,“這樣更像她記憶中的雞窩。”鄭薇説。

一位志願者在留言區域寫道:“他們不僅是在講述自己的故事,也是在描繪老上海的記憶藍圖,讓我看到,當年為上海建設與發展貢獻力量的小人物們。”
跨越代際的對話
這種跨越代際的對話,起初並不順利。許多老人習慣講方言,寶山地區的上海話又與市區有所區別。“我們團隊裏會上海話的夥伴,有時也聽得吃力。”鄭薇説,“溝通不了的時候,就靠眼神和肢體語言。但最妙的‘翻譯官’,往往是養老院裏的其他老人。”她提到,有些思路清晰的奶奶,會主動幫旁邊表達困難的姐妹“翻譯”,把含糊的嘟囔變成完整的故事。“那是她們長期相處形成的默契。”
許多老人不可避免地出現感官退化,“比如我們遇到過一位腦癱的奶奶,她雖然面臨很大的身體上的困擾,但是她參與工作坊的態度非常積極。她很喜歡跳舞,所以她一直用手比劃,給我們展示手部的舞蹈動作,想讓我們了解到她的熱愛、她想要復原的場景是什麼。”嘯恩説。
溝通的深層破壁,發生在心靈層面。高中生北辰,面對的是個性有些“傲嬌”的陳奶奶,她在小學裏當了二十多年的語文老師,平時不太和養老院的其他老人打交道,只喜歡在窗邊聽聽西洋樂。鄭薇和藝術指導李藝帆本以為,這場溝通會比較困難。北辰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也表示“不知所措”,“我要怎麼引導他們?我跟他們能有什麼共同話題?他們不願意交流我又該怎麼辦?”猶豫一會兒後,北辰鼓起勇氣,走到奶奶身邊,“奶奶好,您想畫點什麼呀?”開口對視的瞬間,北辰形容,“一切煩惱都被拋在腦後。陳奶奶給我的感覺非常優雅,思路也很清晰。”
第一次聊天,北辰就把陳奶奶“聊哭了”。陳奶奶從童年的趣事,講到慈愛的父親,回顧兒時與父親一起乘涼的夏夜。“奶奶想要我畫下她和父親乘涼的場景,我就從‘當時穿什麼衣服’這些最基本的問題開始,慢慢幫助她回憶,然後把這些回憶轉化成圖像。”後來,北辰根據陳奶奶的描述,將那幅畫完成——一個孩子騎在父親的肩頭,向遠處眺望。“陳奶奶剛拿到畫的時候,一直在笑,非常開心。直到她回到房間裏,社工才和我們説,她拿著那幅畫一直在哭。”這幅畫被陳奶奶珍而重之地收藏在床頭,與她先生的照片挂在一起。陳奶奶還將畫作上的幾顆星星重新用黑筆勾了線。

在留言區域,一幅拼貼作品吸引了記者的視線。“暴雨連天”“西瓜甜”“想要睡覺”等詞語隨意組合,而在這些生活碎片中間,“媽媽”和“好想你”被緊緊貼在一起。這幅作品的作者,是一位已經有些認知障礙的奶奶。鄭薇告訴記者,“團隊引導老人們創作文字拼貼作品時,會和他們説,如果我們提供的文字紙條裏沒有他們想要的,他們也可以自己寫。”於是,在北辰的引導下,這位奶奶寫下了“媽媽”兩個字,將它仔細地貼在“好想你”旁邊。“看到這幅作品,我感到一種平凡的詩意。”北辰説。

對話是雙向的。策展團隊的年輕人,在幾次療愈工作坊後,逐漸對“老去”有了新的理解。“我以前對生命有些悲觀,但現在我覺得,活到80歲,扛著音響去跳廣場舞,也挺好。”張栩萌説。
高中生瑞國談起由他負責溝通的一位爺爺,“他的拼貼作品上有這樣幾個詞:藍色的海邊、自由、愛……這是因為爺爺年輕時去青島等海邊城市出差,即使年紀大了,他也仍然嚮往那種自由、瀟灑的感覺。我就覺得,這也是我的目標。等我老了,我也不想被年齡局限,依然有對浪漫、對自由的追求。”
在留言區域,北辰寫下:“我驚奇地發現,老人們並不如我想像中一般沉默寡言,他們也有自己孩子氣的幽默、有強烈的分享欲、有脆弱細膩的情感。這個項目的真諦,並非‘為療愈而療愈’,而是以平等的友誼為橋,去觸碰、安撫老人們滄桑的靈魂。”
嘯恩表示,“展覽的目的之一是想推動代際間的溝通,所以如果將老人的故事帶進學校,面對青年群體,我認為也是不錯的選擇。我們學校也有這樣的平臺。如果把‘你如何看待老去’‘你老了會是什麼樣子’之類的問題帶給年輕人,我想會得到許多不一樣的答案。”
從“老有所養”到“老有所樂”
“銀發經濟”成為近年的熱門詞彙,許多人在這片藍海中探索,“銀發友好”的消費項目層出不窮。當物質層面的保障愈發完善,或許也該思考,從“老有所養”走向“老有所樂”的路上,還有什麼是錢無法帶來的快樂?
“很多老年人也許經濟上沒那麼大的困難,但是他們心裏是怎麼想的?”記者在展覽現場遇到了曾在交大任教的“50後”鍾先生夫婦,他們在沙盤前駐足許久,“時代變了,養老、尊老的方式也要變。”
鄭薇回憶起在養老院看到的一幕,兩位老人在彈鋼琴,後面有一群老人圍觀,“一邊聽,一邊搖頭晃腦。”張栩萌説,養老院的老人們會自發組成社團,他們的生活,其實是非常有趣的。實際上,老年人群體內部有著強大的自我組織與文化創造潛力,他們缺的往往不是能力,而是展示的舞臺和社會的關注目光。正如鍾先生所説,“上海的老人裏,藏龍臥虎。”
展覽現場的裝置作品《銀星》,是周奶奶的手工作品。銀白的樹枝上,挂著各色的圓鈴鐺、小燈籠,一幅小小的折扇上,周奶奶親手寫了“新年好”三個字。“我們和周奶奶溝通,説要把她的作品拿來展覽。周奶奶立馬就把它拿回房間,把每一個部件都拆下來,仔仔細細地擦乾凈、擦亮堂。”鄭薇説,“這是拿出去給別人看的,‘要清爽’,周奶奶反覆説。”《銀星》,只是周奶奶許多手工作品中的一件,“她總是把工作坊剩下的材料拿回去,用在她自己的手工創作上。”

鍾先生分享,有些養老院的活動,仍停留在“做操、理髮、洗澡”的生理層面,而像“年輪敘事”這樣,引導老人梳理、表達、創作,關注心理與精神世界的方式,仍屬稀缺。鄭薇也觀察到,養老院會給老人設計許多文藝活動,但這樣一對一的、基於深度傾聽的創作引導,比較少,由於時間和精力有限,也很難做得特別深入。
現場,鍾先生夫婦不僅對展覽讚不絕口,還熱情地提出建議,與街道、高校合作,利用社區公共空間巡展。“你們如果放在一些老人多、文化氛圍濃的街道,效果會很好。交大也有玻璃房場地,可以聯繫。”他們甚至當場“牽線搭橋”,為鄭薇和李藝帆介紹交大的相關聯繫人。
1月17日,一位老人走進正好美術館。他告訴鄭薇,“我是從寶山顧村特地過來的。”作為寶山某社區居委的成員,他看到了這種模式的可複製性與社會價值,“他告訴我們,他們社區裏也有很多老人的故事從來沒有説出來過、被聽見過。所以他想倣照我們,做一個類似‘老人的人生敘事’的活動,儘管形式可能比較簡單,但內核是不變的。”
雖然此次展出時間並不長,但策展團隊對未來持樂觀態度,“已經有人聯繫到我們,表示可以給我們提供空間,繼續巡展。”嘯恩則回憶起之前在“積極老去”的公眾號看到的一句話,“我們在看見老人的同時,也需要讓老人看見我們。要讓老人知道,社會一直在關注他們。”(原標題:80年歲月,濃縮成一張沙盤……為何説“上海的老人藏龍臥虎” 解放日報 圖文阮佳雯)(實習編輯:劉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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