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站內容出書了,網站也縮水了,下一步就是關門,看來什麼東西還是印在紙上才牢靠。去年搞這個網站大話是説了一些,也沒想它萬古長青,這麼快垮臺也沒想到。昨天在酒吧遇到書中訪談過的幾個人,説到網站的下場,大家都幸災樂禍,這是我做垮的第四個公司,他們言外之意我是個喪門星。我承認,我就是塊花錢的料,要麼空手道,拿錢賺錢我沒份兒。以後有錢人再別打我主意了。
本書收的人物都是我們網站各頻道主持人認為值得一聊的。音樂的流行居多,大約是這其中最有名的。電影的起碼是在圈子裏被接受站住腳的。美術最強,最藝術,大都混到了國外,在西方有一號。我全不認識,後來才發現這裡一些人平時也在我常去的那幾個酒吧出沒,再見面時也算打過招呼,有個聊了。
文學這一塊我認識一半,那幫男的,一起赴過酒局。女的沒見過面也多數知道芳名。無論男女作品基本讀過。
老認為全民經商了,其實搞藝術的人還挺多。至少在北京,一半酒吧被白領佔了,一半酒吧聚的是這些搞藝術的,一眼看上去會當他們是小混混。看上去很不正經的人裏有最正經的人。還有很多看上去很有追求的人其實想幹的是娛樂界的活兒。這倒也沒什麼,給娛樂界打打工也不會一腳踏下去就萬劫不復。我們介紹的這幫年輕作家都寫過電視劇本,一點兒沒影響他們憤世嫉俗。大家都明細,事情沒嚴重到非把自己逼死的份兒上,心裏清楚就行了。
是不是可以這麼説娛樂界養活了藝術界?——當然也必須説藝術界滋潤了娛樂界。男的搞藝術,女的搞娛樂,這樣的一對兒最登對。之外還混跡著一些搞——搞藝術的,這就不論了。
為什麼搞一個網站專門介紹他們,也是我不靠譜,拿個人偏好當群眾需要了。我是覺得做生意的人比較沒趣,我知道一些大款很受崇拜,比爾 蓋茨、李嘉誠和他兒子什麼的。跟這些人學也無非是學怎麼掙錢,這幾個傢夥也未必説真話。説了,你也未必學得了。搞藝術比搞錢要古老得多,人沒吃飽就畫岩畫了,可見更本能一點。本能大家都有吧,也不必非要揚名世界了話才值得聽。
搞藝術説到底就是搞自己。所以我們請了這些人,認為他們無比重要。他們是在這個大家都爭著搞別人的世界裏堅持搞自己最執著的一族。要不是我決定戒一陣兒説大話的毛病,我要説:在他們身上保持著我們的人味兒。
最後説幾句官話。這裡介紹的是最新最年輕的藝術家。你越沒聽説過越證明我沒騙你。他們中大多數註定成不了氣候,最後還得老老實實過日子去。這就是我們的現狀,同時也是我們的未來。如果你看完失望,那你就替咱們大夥兒可悲吧。(王朔)
一年前,創辦“文化在中國”網站的王朔在接受本報記者採訪時曾雄心勃勃地説,他想如果有可能的話,要把這個網站辦成可和“美國線上”媲美的有影響的網站。用他的話來説,就是幻想把一個養雞場演化成一個全世界的雞蛋零售市場。
然而,時隔一年,一度曾經轟轟烈烈,反響不小的網站由於經濟拮據,終於關門大吉了。
該網站中的一些內容已由上海文藝出版社結集出版,此為王朔在這套叢書中的序言。(記者王童)
北京娛樂信報 2001年7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