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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文祥:“年輕態”藝術創作生産的審美迷誤與價值復位

發佈時間: 2020-12-03 09:10:20 | 來源: 中國藝術報 | 作者: 彭文祥 | 責任編輯: 秦金月

影視創作必須“魂有所依”

——由電視劇《隱秘而偉大》《雷霆戰將》説開去

近日,以“亮劍3”為噱頭的抗日題材電視劇《雷霆戰將》引起普遍質疑,停播下架。幾乎同步開播的年代戰爭劇《隱秘而偉大》則因品質較高,收穫口碑與好評。這個現象引人反思。

歷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不容遺忘與篡改,抗戰中,抗日戰士與人民群眾“以血肉築起新的長城”,付出慘痛代價,革命歷史題材劇正是當下觀眾回望歷史的窗口,關乎世道人心,關乎一個民族核心價值觀的維護與培育,正如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所指出的,“如果沒有共同的核心價值觀,一個民族、一個國家就會魂無定所、行無依歸”。

當下影視劇追逐票房、收視率,以“流量”“鮮肉”等時尚形式吸引年輕觀眾,這無可厚非,但如果逐漸走向偏頗,將抗戰劇、歷史劇、職場劇、抗疫劇等各類題材影視劇均進行偶像包裝,成為披著抗戰/歷史/職場/抗疫等外衣的偶像劇,不論主角本身是誰,統統化身為“霸道總裁”,這恰恰是對青年的誤導,低估了青年對歷史的敬畏之心,反倒會引起青年及廣大觀眾的集體吐槽。相反,偶像的存在並不是一部劇被吐槽的關鍵因素,與《雷霆戰將》幾乎同時上映的電視劇《隱秘而偉大》講述了大時代下小人物追求正義、追隨信仰的故事,接地氣而富有正能量,獲得廣泛好評。可見,一部劇的成敗,重在其是否有培根鑄魂的積極意義,只有符合核心價值觀,符合人民心聲,才能引起廣大觀眾共鳴。


“年輕態”藝術創作生産的審美迷誤與價值復位

彭文祥

在藝術創作生産中,接受者的重要性顯而易見。在當今的網際網路時代,接受者的地位、意義極大彰顯,致使創作者必須高度關注接受者及其審美趣味、愛好,並自覺與之保持良好互動。尤其是,基於龐大的數量、強勁的消費能力和巨大的影響力,“年輕”受眾日益扮演著帶動、示範乃至引領的角色,其作用已覆蓋藝術創作、傳播、接受和再生産等各個環節,滲透到題材選擇、人物塑造、敘事方式、主題意旨、價值取向、風格特色等各個層面,成為了藝術創作生産中舉足輕重的要素。

《隱秘而偉大》劇照

以廣播電視為代表的電子文化是對以語言文字為代表的印刷文化的超越,那麼,以網際網路為代表的數字文化則帶來了更劇烈、更深刻的範式轉換和嬗變,而“年輕態”恰是數字文化範式中藝術創作生産的一種突出特徵、鮮明特性和發展趨向,並極大地突顯了年輕化、時尚化、個性化、互動化等在藝術創作生産中的比重與價值。

然而,作為一種總體風貌的外在表徵和風格化描述,“年輕態”創作生産有其藝術規律的內在理路和審美判斷的價值標準。特別是在近年來一些抗日題材或革命歷史題材影視劇創作生産中,那種將青春偶像劇的敘事邏輯無邊界泛化、無辨別同化,乃至假“致敬”之名、行娛樂之實,或假“年輕態”之名、行違背歷史真實與藝術真實之實的做法、弊端,著實需要我們高度警醒、深長思之。

客觀地説,在抗日題材或革命歷史題材創作中,發揮IP效能、翻拍經典沒有問題,貼近年輕人的審美習慣、創新藝術表現方式理所當然,啟用年輕演員、流量明星扮演革命戰士也無可厚非,相反,相較數量眾多、光怪陸離的玄幻、仙俠、宮鬥、穿越等,此類創作本身首先體現出一種題材優勢和價值。不僅如此,合適、得體的“年輕態”創作生産通過“大事不虛小事不拘”的藝術表達,既在主流價值敘事的諸多方面實現了創新發展,還帶給人們耳目一新的藝術質感和審美共鳴。比如,電視劇《隱秘而偉大》將人物置於亂世變局的複雜背景之下,讓懷揣“匡扶正義、保護百姓”理想的普通年輕人在正義與非正義的對峙中作出忠於自己信仰的選擇……

然而,同為“年輕態”創作生産,《雷霆戰將》緣何遭致多方詬病,以致只播放了九集便被下架?在個案所折射的普遍性、反思性意義上,“雷劇”標簽、偶像劇套路等都是症候,換言之,依據“症候”閱讀,我們可以深究其審美迷誤的內在思維和邏輯。擇要説來,可有如下五個方面的突出表現。

一是對年輕受眾審美趣味、愛好的淺表性誤判。對年輕受眾審美趣味、愛好的鑒別和表達不可一廂情願地想當然、自以為是,不可將青春元素標簽式粘貼、調和式雜糅。其次,青春時尚的“年輕態”創作生産還有其題材、意蘊表達的適用域。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審美時尚的當代性和藝術表達更多地在於優秀的創作者依憑敏銳的感覺,並通過對時代生活中現代性體驗諸多片段、瞬間、偶然的捕捉,折射個體人格和心理的變遷,洞察時代生活的主題,進而使片段牽掛著整體、瞬間係縛著時代、生活表層的偶然現象折射生命意蘊的內在光輝。

二是對歷史真實、藝術真實的懸浮式誤解。中國人民在抗日戰爭的壯闊進程中孕育出偉大抗戰精神,就抗日題材藝術創作來説,其歷史真實、藝術真實的審美表達必然要回到歷史的深處,並以一種創新的力量來反映鬥爭的艱巨性、複雜性、嚴肅性,呈現偉大抗戰精神的深厚底蘊。然而,一些作品腦洞大開,或脫離史實,或違背常理,致使藝術創作懸浮于歷史真實和藝術真實之上。事實表明,展現歷史真實的前提是正確了解歷史、認識歷史,呈現藝術真實的前提是尊重歷史真實、弘揚民族精神,換言之,“年輕態”創作生産理應順應勢之所至、氣之所然,講求“事、理、情之所為用,氣為之用”,進而使作品灌注、充盈“偉大抗戰精神”的浩瀚之氣、朝陽之氣。

《雷霆戰將》劇照

三是資本邏輯的僭越性誤植。不必諱言,近年來一些“年輕態”創作生産存在不少怪現象,儘管原因多種多樣,但資本邏輯的侵蝕、僭越顯而易見。誠然,藝術創作生産離不開資本,但急功近利、粗製濫造,不僅是對藝術的一種傷害,也是對社會精神生活的一種傷害。在這種意義上説,“年輕態”創作生産越是漸成主流、越是具有發展的潛能,就越需要自覺恪守“美”的規定性,越需要有歷史理性與人文關懷的雙重燭照,以免創作生産陷入商品拜物教的資本邏輯、娛樂至死的消費主義泥淖,也以免藝術在各種各樣舍本求末、冠冕堂皇的藉口和夾擊中淪為蛋糕上的酥皮。

四是主流價值的概念化誤用。“神劇”和“雷劇”兩者有個共同點,即,表面上是強化、突出抗日戰士的神勇形象、英雄氣概,實際效果卻類似捧殺或無意間滑入了低級紅、高級黑。事實上,就創作規律而言,一方面,誠如恩格斯所説,“傾向應當從場面和情節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另一方面,主流價值不是單調的歌頌、無生氣的讚揚,更不是投機性的表面作文和遮掩辭術。對“年輕態”創作生産來説,主流價值的審美表達更是要不得概念化,而是急需創作者以集腋成裘、厚積薄發的態度,提升對主流價值的認識深度和把握能力,塑造有血有肉的典型人物,並展現其豐富的情感世界、複雜的內心世界……唯有如此,作品方可顯現審美的洞察力、情緒的感染力、形式的創造力和思想的穿透力。

五是藝術創新的偏倚化誤解。對“年輕態”創作生産來説,一方面,像抗日題材、革命歷史題材等的創作在敘事方式、藝術語言等方面存在現代化發展的客觀要求;另一方面,當代藝術場為創作者提供了“個人創造性和個人愛好的廣闊天地”“思想和幻想、形式和內容的廣闊天地”,因此,它不僅充滿了創新的可能性,還充滿了取得創新碩果的可能性。然而,“創新”要以創作生産優秀作品為目標、以提高文藝創作品質為準繩,一味追求時尚、標新立異的創新偏倚顯然會誤入歧途。特別是,在當代中國的現代性發展中,唯有通過主題內蘊、人物塑造、情感建構、意境營造等,容納深刻流動的心靈世界和鮮活豐滿的本真生命,追求思想精深、藝術精湛、製作精良,用大情懷書寫大時代,才能真正推動“年輕態”創作生産的創新發展。

(本文原刊于《中國藝術報》2020年12月2日第2版)

(作者:彭文祥,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第一屆理事,中國傳媒大學學術期刊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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