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愈係美文 | 梁永安：拿什麼治愈焦慮的“雙面陌生人”

梁永安復旦大學人文學者、作家。主要研究比較文學、電影、城市文化、青年文化。

我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喝茶的，茶像細雨潤物無聲，不知不覺就喝上了。我從來沒有把喝茶當作一件非常講究的事，但我能非常真切地感受到，茶和我們的生活和生命貼得很近。

我年輕的時候去雲南高黎貢山插隊勞動，傣族村民最幸福的時刻就是晚上聚在一起，圍著火塘聊天。房頂上有條長鏈子吊著紫銅的壺燒水，村民拿出一個瓦罐，把茶葉放進去。等到水沸騰了，茶壺就會“呲呲”地冒著煙。

我經常跟他們一起這樣喝茶，雖然茶是粗糙的，但那種氛圍既簡單又很溫暖。我們這些從城市來的異鄉人，因為這杯茶，和他們越來越融洽。在那個空間裏，一杯茶能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近，把時間變成大家共用的一段溫暖又樸實的時光。

對今天的中國人來説，喝茶的意義與以往是完全不同的。

如今，我們早已經脫離了對溫飽的焦慮，各種新的需求在不斷産生，生活方式也在不斷變化，其中最重要的變化就是城市化。今天的中國有65%的人生活在城市裏，而1978年剛剛改革開放的時候，只有19%的人在城市裏生活。傳統的農業社會的生活方式正在轉向現代化的城市生活方式。

鄉村是熟人社會，人與人之間的社會距離、心理距離、精神距離都是比較近的，而城市是陌生人社會。從鄉村走向城市的一代人逐漸成了“雙面陌生人”。

這代人在經歷這種歷史轉型的過程中，內心往往充滿著焦慮，心靈深處渴望被理解，希望有更多的人際交流。但我們今天的社會情感、公共情感是嚴重不足的，而這些問題過去在農業社會，在鄉親、血緣的襯托下幾乎是不存在的。

我們所有人都在經歷著中産化與城市化的轉型，新型生活方式的建立會帶來許多問題。其中，社會情感的重新建立，就是個大問題。今天的生活水準與生活結構決定了我們的主要需求已經不是吃飽、穿暖，而是進一步的精神需求、文化需求、情感需求。

身處這個變化的時代，我覺得有幾點很重要：

一是重新回看世界。看看整個世界尤其是在工業革命之後經歷了怎樣的發展過程，看看發達國家的中産化方式，包括人際交流是通過什麼載體進行的。

二是不要忘記回顧我們的傳統。文化傳統包括有形的和無形的，要了解自己的根系在哪。

改革開放47年了，在這個過程裏新創了很多東西。今天我們站在了第四次工業革命的起點上，再往前走，全世界都沒有現成的答案告訴今天的人到底該怎麼生活。我們這一代人，尤其是年輕人，面對的是前所未有的挑戰。我們需要一種精神、一種文明，需要內在的、豐富的精神成長。

所以我認為，有兩樣東西在中華文明幾千年的長河裏是源遠流長的：一是絲綢。現在的生産技術無論怎麼發展，絲綢必須從蠶寶寶吐絲開始，這是沒有任何技術可以替代的。中國人的歷史與絲綢息息相關，絲綢之路孕育著文明的交流，也見證著歷史上的起起伏伏。

二是茶葉。茶葉是全球化的作物，整個世界大約有1億4900萬公頃的土地，其中有350萬公頃是用來種茶葉的，這是很大的體量。當我們探尋茶的起源及發展歷史的時候，就會發現這跟人類學研究尤其是人類的遷徙史有很多共通之處。

我們傳統文化裏的每一種茶，都有它的故事。不僅是本土的故事，還有中國與日本、南韓、英國、美國等國家的故事。

我去過很多城市，我感覺但凡愛兩樣東西的人，性情都比較溫潤，一是喜歡讀書的人，二是喜歡喝茶的人。

隨著網路的發達，尤其是智慧手機普及之後，能靜下心來讀書的人越來越少了。現在逐漸形成了兩種潮流：一是有些文化人越來越不像文化人了，他們沉迷于刷短視頻，注意力往往只能保持15秒，刷著刷著就失去了內在的沉澱和原本豐富的有機性。很多人缺乏生命的定力，長期主義變得越來越少了。

下雨天的時候，我走在路上，有時候會看到路邊有油花漂在水面上，色彩斑斕，甚至有一點玄幻。我們的文化最怕變成這樣的油花，看上去五顏六色，但其實都是浮在表面的。

二是普通人越來越像文化人。今天的大眾在內心深處都有對知識的渴求。他們的焦慮已經不是簡單的吃飽、穿好，而是有了價值焦慮、情感焦慮以及方方面面的焦慮。

而茶，能在某種程度上緩解這種焦慮。陶淵明有一句詩，“平平淡淡一杯茶”。“平平淡淡”，是對生活、對人生、對生命的平常心。我們飲茶、品茶，關鍵是要有一份茶的心情，有一份和茶一樣對生活的沉澱，和對生命綿綿不斷的體會。

説起茶，我內心有很多的感動。有一次我在雲南怒江邊趕路，路過一個叫雙虹橋的地方，那是南方絲綢之路的必經之地。當時是夏天，我熱得渾身冒汗，想找口水喝，當地人就用水桶煮了半桶粗茶給我。我接過來的時候還在想，怎麼這麼大一桶茶？沒想到我最後幾乎都喝完了。所以，茶首先能支撐起我們的生存與生活。

其次，茶可以拉近人和人之間的距離，就像我在雲南插隊時那樣。茶還可以在某種意義上，拉開人和這個喧鬧世界的距離，能讓人堅守自己的選擇，去創造一種不同的價值。

那麼，在城市的公共空間裏，茶應該是一種怎樣的存在？上海目前有將近一萬家咖啡館，茶館的數量其實並不見得比咖啡館少，但茶館分佈的地點往往不像咖啡館那樣張揚，有些茶館甚至隱匿在城市的角落裏。其實，人和人之間通過喝茶，能夠形成一種情感的流動甚至價值的認同，比如我就定期會和朋友們在茶館喝茶暢聊。

中國人要活得有自己的人文、有自己的情感，相互之間要保持情感的交流。在今天這個時代，茶作為中國文化中的一部分，是非常值得被珍惜的。

我們在新舊生活方式轉換的過程中，需要對茶文化有一種回顧以及新的嘗試。因為，在人的精神生命裏，茶是始終青春的，永遠給我們一種打開和啟示。（解放日報 梁永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