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惕看不見的“內傷”——談談青少年軀體化症狀

在平常的門診中，總能遇到一臉憂愁的家長帶著孩子來求診。作為家長，他們或多或少正經歷這樣的困擾：孩子最近總是抱怨頭痛、肚子痛，或者感覺疲憊無力，但帶他跑了好幾家醫院，做了各種檢查，結果都顯示“一切正常”。與此同時，我們還發現孩子的學習成績一落千丈，情緒變得低落、易怒，不願與人交流，甚至開始不肯去學校。

面對這種情況，家長難免會感到焦慮、不解，甚至有些挫敗：“孩子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在裝病逃避學習？”事實上，孩子很可能不是在“裝病”，而是在經歷一種真實存在的痛苦——心理學和醫學上稱之為“軀體化症狀”。這是種看不見的“內傷”：當內心的情緒壓力無法用語言表達時，它常常“化裝”成身體的不適表現出來。

身體不適，源於大腦與神經的真實反應

近年來，大量研究逐漸揭示了心理壓力與身體症狀之間的緊密聯繫。比如，在壓力長期存在時，大腦的下丘腦—垂體—腎上腺軸（HPA軸）會持續被激活，導致皮質醇水準異常升高。有研究發現，這種長期的“壓力荷爾蒙轟炸”會直接引起頭痛、消化不良和免疫力下降。與此同時，自主神經系統也會失去平衡——交感神經長期處於興奮狀態，就像汽車油門被踩住一樣，讓孩子的心率、呼吸、肌肉始終處於緊張狀態，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一些孩子總説自己“心慌、胸悶、睡不著”。

除了大腦和神經系統，科學家們還發現了“腸腦軸”的重要作用。腸道被稱為“第二大腦”，裏面的神經網路和微生物群能影響情緒和行為。當孩子情緒緊張時，腸道功能往往會被打亂，出現反覆的腹痛、腹瀉或便秘。反過來，腸道不適也會加重焦慮情緒，形成惡性迴圈。近幾年的腦影像學研究進一步指出，一些青少年在處理心跳、呼吸、胃部活動等“內感受”信號時，大腦的島葉和前扣帶皮層會過度激活，因此對身體的不適更加敏感。這意味著孩子“渾身難受”並不是虛構的，而是大腦真的在放大身體信號。

軀體化不是缺陷，而是一種表達傳統

臨床門診的數據也提示我們，軀體化在青少年中絕非小概率現象。比如，有一項針對中學生的調查發現，“超過六成的青少年在某個階段都會出現頭痛、腹痛或肌肉酸痛”，而這些症狀往往查不出器質性疾病。另一項研究還發現，“大約10%的青少年在兒科門診的主要主訴就是頭痛、胸痛或持續疲勞”。這些症狀不僅影響學習和生活，還可能成為未來心理障礙的“預警信號”。

從文化角度來看，人們對軀體化的理解也存在差異。在西方的醫學語境裏，常常被解釋為“有心理問題説不出口，只好用身體來表達”，也就是所謂的“表達缺陷論”。但在中國文化中，“心”與“身”從來不是割裂的。從儒家“心身合一”的哲學思想，到中醫“形神共養”的理念，再到日常生活中“心累”“傷心”“窩心”的説法，都説明我們習慣用身體來表達心理的痛苦。換句話説，“孩子説‘肚子疼、胸悶’，並不是因為他們不會説‘我很焦慮’，而是因為在文化經驗裏，心理和身體本來就是一體的，用身體來説心事，是一種自然、合理的方式。”

正如跨文化醫學研究者阿瑟·克萊曼所指出的，在中國，軀體化是最常見、最被接受的心理困擾表達形式，它並不是缺陷，而是一種文化模式。因此，當家長聽到孩子抱怨身體不適時，不應急著否認，而要意識到那可能就是他最真實的“心聲”。

在醫學檢查之外，還有這些科學應對方式

那麼，家長能做些什麼呢？

首先，溝通方式非常關鍵。很多時候，孩子最怕的就是聽到“檢查都沒事，你就是不想上學”。這種否定會讓孩子感到孤立無援。相比之下，如果家長能夠先共情地回應，比如，“我知道你真的很難受，媽媽相信你，我們一起來想想辦法”，往往能成為讓孩子敞開心扉的第一步。

其次，科學的做法是“雙管齊下”。一方面，依然要帶孩子去做必要的醫學檢查，排除嚴重的生理疾病；另一方面，如果身體檢查正常但症狀持續存在，就要及時尋求精神科或心理科的幫助。研究表明，認知行為療法（CBT）、家庭治療，以及以正念為基礎的訓練，都能在改善青少年的軀體化症狀方面發揮作用。

除了專業干預，“生活方式的調整”同樣有著堅實的科學支撐。比如，一項芬蘭的長期隊列研究發現，規律參加中等強度以上運動的青少年，未來抑鬱和壓力水準顯著低於久坐不動的同齡人。因此，建議孩子每週至少進行3~5次有氧運動，每次30~60分鐘。另一些研究則提示，過長的螢幕使用時間與青少年的抑鬱和軀體不適呈正相關，每天少看1~2小時螢幕，就能顯著改善心情和專注力。睡眠也是關鍵因素，研究已明確指出，睡眠不足與頭痛、胃痛等身體症狀高度相關。青少年每天需要8~10小時的睡眠，但現實中很多孩子因學業壓力而嚴重不足。飲食方面，增加蔬菜水果、全穀物的攝入，減少含糖飲料和高脂食品的攝入，也被證實有助於降低抑鬱和焦慮風險。

另外，壓力管理和家庭支援也是不可或缺的。一些研究發現，正念冥想、深呼吸和漸進性肌肉放鬆訓練，不僅能緩解焦慮，還能改善身體對壓力信號的過度反應。而家庭層面，如果每天能抽出一小段“無學業壓力”的親子時光，哪怕只是散步或聽音樂，都能顯著提升孩子的安全感。

總之，孩子的“渾身不舒服”並不是無病呻吟，而是內心世界向外發出的“SOS”信號。科學研究告訴我們，這種信號背後有大腦、神經、腸道和文化多重因素的參與。作為家長，如果能夠既尊重孩子的感受，又科學地尋求專業幫助，同時從生活方式上逐步調整，就能幫助孩子重新學會區分身體信號與情緒壓力，從而走出困境，重獲健康與成長的力量。

作者：駱宏 杭州市第七人民醫院主任醫師，博士生導師（浙江大學醫學院附屬精神衛生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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