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實證商代早期關中盆地已實現小麥規模化、精細化栽培利用

中新網北京6月6日電 (記者 孫自法) 青銅時代中國北方地區小麥怎樣傳播擴散？中原腹地的關中盆地小麥種植利用情況如何？這些議題長期以來備受考古學界關注。

還原小麥種植利用歷史面貌

中國科學院大學(國科大)考古學與人類學系、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古脊椎所)、陜西省考古研究院聯合團隊，最近基於多重科學手段對陜西鄭家灘遺址系統開展植物考古研究，實證商代早期(距今3449年-3234年)關中盆地已實現小麥規模化、精細化栽培利用，明確距今4000年-3000年是北方地區小麥廣泛傳播、種植強化的關鍵階段，為解讀中國古代農作物多元體系形成、東西方農業文明交流提供了核心考古證據。

鄭家灘遺址發掘出的農作物圖版。尚雪供圖

這項精準還原青銅時代關中盆地小麥種植利用的歷史面貌、填補中原腹地小麥規模化栽培早期研究空白的重要研究成果論文，近日在國際專業學術期刊《古地理學、古氣候學、古生態學》發表。

深度融入關中農耕生産體系

論文第一作者、中國科學院古脊椎所博士研究生金丹介紹説，關中盆地作為黃河流域農業文明核心區域，既是粟黍旱作農業的發源地，也是小麥自西亞傳入中國後東傳擴散的關鍵樞紐。

長期以來，學界普遍認為小麥早期多零星分佈于中國西北、東部沿海區域，關中腹地早期小麥遺存數量少、缺乏精準測年依據，小麥何時、如何在關中地區規模化種植，以及北方麥作農業的發展脈絡，始終存在諸多爭議。

為徹底厘清這些關鍵學術問題，研究團隊以鄭家灘遺址為核心，開展大規模、標準化的考古採樣與多維度檢測分析，累計採集486份浮選樣品，甄別出粟、黍、水稻、小麥、大豆等8類農作物，完整呈現商代早期“五穀齊備”的多元化農作物種植體系。

本次研究共出土炭化小麥籽粒871粒，在所有農作物中，小麥出土數量佔比13.3%、出土概率達41.8%，經校正後，小麥實際重量百分比高達33.2%，成為僅次於粟的第二大核心糧食作物，充分證明在商代早期，小麥已深度融入關中地區農耕生産體系。

厘清北方小麥整體傳播脈絡

論文通訊作者、國科大考古學與人類學系尚雪副教授指出，精準的加速器質譜碳十四測年結果顯示，鄭家灘遺址出土的炭化小麥年代鎖定在距今3449年–3234年，屬於典型的商代早期，這也是目前關中盆地經系統浮選、精準測年證實的最早小麥規模化利用遺存。相較於此前關中地區龍山時代僅發現零星、無測年小麥籽粒的考古現狀，本次發現直接證實商代早期關中地區已擺脫小麥零星引種狀態，形成穩定、規模化的小麥種植産業。

植物穩定同位素分析進一步還原了商代早期小麥的栽培管理水準。研究數據及綜合環境模型分析表明，鄭家灘遺址小麥種植具備良好的灌溉水文條件與常態化施肥管理模式。當地先民已熟練運用水肥調控、人工施肥等精細化耕作技術，擺脫了粗放式種植模式，既佐證小麥在當地農業生産中的重要地位，也體現出商代早期關中地區農耕技術的成熟與進步。

鄭家灘遺址炭化小麥同位素散點。尚雪供圖

為厘清北方小麥整體傳播脈絡，研究團隊整合了中國北方149處史前至青銅時代小麥遺址數據，系統梳理距今5000年-3000年小麥時空分佈特徵。數據顯示，距今5000年以前小麥僅零星發現于新疆地區；距今5000年-4000年逐步擴散至甘肅、青海、山東等北方多地；距今4000年-3000年成為小麥在北方廣泛傳播、規模化普及的黃金時期，陜西、河南、山東等中原核心區域小麥遺址數量、遺存豐度大幅提升，徹底改變了中國北方傳統單一粟黍旱作農業格局。

中華文明重要農業考古依據

研究團隊通過對比北方各地小麥籽粒尺寸發現，關中盆地商代早期小麥籽粒形態飽滿、尺寸優勢明顯，優於同期多數北方區域小麥遺存，印證當地精細化栽培模式對小麥品種改良、産量提升的積極作用。

他們也特別提醒，小麥籽粒尺寸存在顯著的個體、區域差異，過往僅憑少量樣本判斷小麥傳播演變規律的研究存在局限性，需依託大樣本數據開展綜合分析，為後續麥作考古研究建立科學範式。

針對小麥快速融入關中農耕體系的動因，研究團隊分析認為，其核心源於雙重動力：一方面是商代早期的文化與政策推動，作為商文化西界核心區域，關中盆地承接中原五穀種植體系，王朝為鞏固疆域、提升糧食産能，主動推廣小麥這一高産作物。另一方面是族群交流的技術賦能，西北族群較早掌握小麥種植技術，隨著與關中本土族群的融合，先進的麥作栽培技術得以落地普及，最終形成“西部引種、中原推廣、本土化改良”的傳播發展路徑。

鄭家灘遺址鳥瞰圖(B)、鄭家灘遺址出土遺物(C)。尚雪供圖

在論文共同作者、陜西省考古研究院郭小寧副研究員看來，此次鄭家灘遺址的研究成果，重塑了學界對中國小麥傳播與青銅時代農業變革的認知，明確商代早期關中盆地已形成成熟的多元農耕體系，實證距今4000年-3000年是中國北方麥作農業起源與普及的關鍵窗口期。

尚雪表示，這項研究成果不僅為解讀小麥傳播、本地化馴化的完整脈絡提供精准考古實證，也印證商代早期中原王朝的農業調控能力、跨區域文化交流的深度，以及中國古代農耕文明的包容性與創新性，為探索中華文明多元一體格局形成提供重要農業考古依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