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伉儷傳承經典 氍毹新唱京劇《禦碑亭》

五一勞動節假期，應友人邀約，在天津廣東會館古戲樓欣賞了天津京劇院“京劇正青春”系列演出中一齣精彩的骨子老戲《禦碑亭》。

京劇《禦碑亭》，又名《金榜樂》、《大團圓》，曾是一齣久演不衰的傳統劇目，故事最初見於明代話本小説《歡喜冤家》中《王有道疑心棄妻子》一篇，後被改編入《今古奇觀》選本，並於清末出現在皮黃戲舞臺上。

據史料記載，清末民國，自譚鑫培、孫菊仙、劉鴻聲至四大鬚生及周信芳均擅演此劇，而四大名旦及黃桂秋、張君秋也都以正工青衣出演，是一齣很見功力的生旦對兒戲。此次，天津京劇院優秀青年演員萬琳、閆文倩伉儷精心復排，成功上演了全劇。

故事講述了明朝嘉靖年間，金華縣書生王有道知書達理，妻子孟月華端莊賢淑。大比之年王進京趕考，清明日孟接書信回娘家掃墓。祭掃事畢，因惦念家中孤身一人的小姑淑英，未辭別父母就匆忙返程。途中天降大雨，急避于禦碑亭內。不久另一書生柳生春也來避雨，見亭內有女子，遂退立亭外廊下，整夜未交一語，天明雨停各自歸去。月華回家後對淑英如實相告，王有道回來得知後心生疑竇，憤而休妻。不久京城放榜，王有道、柳生春同中進士，謁師時柳説起禦碑亭避雨之事，才解開謎團。王有道急赴孟家莊請罪，與月華破鏡重圓，又將淑英許配柳生春，闔家大團圓。全劇共分十一場，是以青衣為主兼顧老生的硬派唱功戲。劇中最能體現演員功力的場次分別為第二場《別家》，第六場《碑亭》，第八場《疑妻》，第十一場《團圓》。

梅派青衣閆文倩、楊派鬚生萬琳在劇中分飾孟月華、王有道。第二場甫一登臺，二人就以清麗的扮相和乾淨的白口博得觀眾碰頭好。隨後的夫妻對唱更是清正穩重，舒展大方，以京劇“正旦”和“正生”特有的規範法度，呈現齣劇中人夫妻、兄妹離別眷戀的深情：

孟月華：但願得此一去文章有幸，

準備著顯父母改換門庭。

王有道：我念你賢德的心喜之不盡，

但願得此一去魚跳龍門。

賢德妹體諒我手足情分，

猛想起父母的恩無限傷情。

但願得這一科功名有分，

終不愧王有道苦讀書文。

施一禮辭賢妹又別閨閫，

入科場共試事平步登雲。

閆文倩一個“得”字的字腹處理和雁尾形落音舉重若輕，“幸”字的行腔更是意蘊雋永，都展現了鮮明的梅派唱法；“著”字作為入聲虛字，規範切住毫不賣弄。而萬琳的唱法在傳統楊派風格基礎上更強化自身“立音”特色：人辰轍的“盡”字，力道挺拔直衝腦後，“門”字嚴格按照湖廣音低唱去聲，發音反射點始終牢牢守住高位置，博得彩聲一片！最後一句轉板後瀟灑轉身踱步下場，又一次贏得觀眾讚許的掌聲。

這一段為西皮原板夫妻對唱，小姑淑英以花旦穿插其中，輔之以搖板，凸顯一對恩愛夫妻的溫良儒雅與端莊賢淑，也恰恰體現了其各自流派的風格。

第三至六場，月華回娘家探親掃墓，因惦念小姑獨自一人在家，不顧父母勸阻悄然返程。行至中途，天降大雨，急入禦碑亭躲避。偶遇書生柳生春，二人恪守禮儀一夜無話，及至天明各登路途。

亭內避雨一場，人物形體做表不多，但閆文倩以低眉、抬袖、遮面、側目、輕嘆等細緻的表演刻畫出人物複雜的心理活動，更體現出作為青衣的深厚功力。小鑼鳳點頭引導之下，那段膾炙人口的西皮流水徐徐而出：

又聽得二鼓響人不見影，

這風雨又不住卻待怎生。

倘若是少年人他淫噁心生，

那時節無救應喊叫無門。

雖然只是短短四句，既要表達流暢又要體現人物的忐忑情緒，殊為不易。梅蘭芳先生早期承襲老派青衣唱法，到“喊叫無門”四字時轉為散板，而晚期演出則唱流水到底。閆文倩選取後一唱法，並追隨梅先生後來對第三句“倘若是”首字搶板的處理，不僅使行腔搖曳生姿，更體現齣劇中人的焦急心態。隨後一段二六，唱的清幽靜謐，更將月華的憂思與追悔表露無遺，令人心生憐憫：

譙樓四更心不定，

思前想後膽怕驚。

倘若這路人心不正，

豈不失了我的貞節名？

在家不該違父命，

今朝夜宿在這禦碑亭。

只盼先靈有救應，

歸家焚香謝神靈。

月華到家，告知禦碑亭避雨之事，後小姑又轉告科考歸來的哥哥。不料王有道心生猜忌，執意休妻，藉故將月華送回娘家。寫休書一段西皮導板-原板-快板也是老生名段：

王有道提筆淚難忍，

實難捨夫妻結發情。

實指望同庚同偕老，

又誰知半中途風波生。

非是我一旦多薄幸，

實在難容留下賤的人。

只得閉口牙咬定，

字字行行説分明：

那一日避雨在禦碑亭，

其中曖昧事不明。

從今任你嫁別姓，

割斷絲羅永離分。

寫罷休書打手印，

秘密封好送她行。

萬琳的演唱在保持楊派醇厚的前提下，依據自身的特點融入了余派清剛的方法：首句導板，“筆”“忍”兩次翻高，拔地而起，如穿雲裂帛一般；“庚”“風”連續運用余楊派特色“擻兒”音，表達人物不捨之情；轉入快板後，字字珠璣乾淨利落，更顯王有道的急迫；直至搖板“秘密封好送她行”的無可奈何。

不久後，王有道與柳生春同中進士，登門謁師時同坐，才知道誤會了妻子。王有道急赴孟家莊賠罪，夫妻和好，柳生春也與淑英喜結連理。賠罪一段生旦對唱，深受戲迷觀眾喜愛：

孟月華：自幼父母嬌生養，

盈盈十五嫁王昌。

既讀詩書不思量，

我豈是柳絮隨風狂。

王有道：男兒志氣三千丈，

污穢之言豈能當。

碑亭暗室雖明亮，

一時性急未推詳。

孟月華：風雨不測人難量，

暗室何必日月光？

陰謀毒計良心喪，

休書叫人痛斷腸。

手摸胸膛想一想，

無義王魁比你強。

王有道：萬般事兒皆原諒，

何況結發情意長。

事已悔過無反往，

念在當年繡鴛鴦。

孟月華：提起了昔日心甚傷，

同衾共枕似鴛鴦。

向來做事無偏向，

夫妻有話一同商。

就此機會來和唱……

王有道：你是我的賢妻房。

這段對唱雖為流水板，但兩人唱的韻味悠長：閆文倩特重唱情，開口呼帶有濃厚的老派韻味兒；萬琳的處理抑揚得體，體現齣劇中人的悔悟和對妻子真誠的歉意。京劇傳統劇目中《武家坡》《桑園會》《鳳還巢》均有類似唱段，但兩位演員並未簡單描摹，而是以語重心長的語氣唱出了人物的內在情感，現場觀眾頻頻頷首暗讚。

綜觀全劇，能明確感受到每個演員都在努力以自身的唱功技法表達人物情感，引人入勝，而非追求廉價的掌聲。

新中國成立初期，《禦碑亭》曾因迷信色彩被停演，後經幾代藝術家的精心改良，現已成為一部給人以深刻啟迪的家庭倫理劇。習近平總書記多次在重要場合談到涵養良好家風的重要性：尊老愛幼、妻賢夫安，母慈子孝、兄友弟恭，耕讀傳家、勤儉持家，知書達禮、遵紀守法，家和萬事興等中華民族傳統家庭美德，銘記在中國人的心靈中融入中國人的血脈中，是支撐中華民族生生不息、薪火相傳的重要精神力量。因此，京劇舞臺上清新文雅的家庭故事，對於推動社會主義文明家庭新風尚，樹立中華民族文化自信，更能起到“潤物細無聲”的良好效果。

此次演出的場地廣東會館始建於1903年，後改造為天津戲劇博物館，歷經百年風雨至今保存完好。建築兼具北方四合院和嶺南風情，館中的古戲樓立於中心位置，舞臺背景保留了清末的《天官賜福》木雕，臺頂的螺旋藻井自然擴音，為聲學設計之經典。梅蘭芳、楊小樓、孫菊仙、荀慧生等前輩京劇大家都曾在此登臺獻藝。今天，鑼鼓絲弦響起，輕歌曼舞呈現，觀眾瞬間如時空轉換，穿越百年。

台下夫妻，臺上伉儷。以萬琳、閆文倩為代表的青年演員三年來紮根這方舞臺，周周有戲，實現了京劇常態化的演出。衷心期待青年戲曲人不斷推出更多好戲，讓國粹藝術青春永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