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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調查丨學校建起心理諮詢室之後,如何拆掉無形的“門檻”?

發佈時間:2026-05-13 16:40:59 | 來源:中國網心理中國 | 作者:張梁 王雨萌

前段時間,高中生王雨的班主任發現他上課頻繁走神,成績開始波動,同學也反映他有時候突然身體發抖。起初,王雨不覺得自己需要幫助,但在班主任的反覆溝通和陪同下,他走進了學校的心理諮詢室。

王雨告訴記者,自己比較內向,平時也跟同學相處不好。“心理諮詢室就在教學樓裏,但沒想進去過。”王雨的父母告訴記者,前段時間帶著他去醫院檢查,精神科醫生評估他存在重度焦慮伴輕度抑鬱傾向。考慮到臨近高考、症狀表現及家庭意願,醫生建議暫不進行藥物治療,先定期進行認知行為取向的心理諮詢。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發佈的《中國國民心理健康發展報告》顯示,全國超過3萬名青少年樣本中,14.8%存在不同程度的抑鬱風險。

記者在山東濟南、日照、菏澤、聊城等地走訪發現大部分中小學的心理諮詢室設施完善,相關制度也逐漸健全,但在實際運作中,依然存在一道無形的“門檻”:外向、善於表達的學生較容易獲得幫助,而內向、習慣回避表達的學生,儘管可能已經出現明顯的心理困擾,卻較少主動求助。與此同時,越是與學生日常關係親近的校內老師,越難讓學生放下顧慮、説出真話。

問卷難測沉默

山東東部某中學心理諮詢室內部環境 王雨萌 攝

“最容易被忽略的,往往是安靜、乖巧的孩子。”心理老師陳鳳在某高中工作已有3年,主要負責高二年級的心理健康課程,並接待學生諮詢。她上個學期接觸的43個案例中,主動求助的只有3人,餘下皆由班主任推薦而來。

“他們會在課堂上表現得很乖、很聽話,成績也不錯,外界很難察覺他們的真實感受。”陳鳳感慨,心理服務依賴學生主動走進來,但真正更需要幫助的,往往是那些不主動的學生。

為了彌補主動求助的不足,多數學校通過問卷測評篩查學生心理狀態,但在實際執行中,也遇到信任難題。

不少家長曾替孩子填寫過心理健康問卷。濟南家長雪婷告訴記者,孩子讀初中時,學校曾通過線上方式發放問卷,“有時候孩子作業多,或者不想填,就讓我幫著點一下。”她坦言,作為家長,看到一些涉及情緒、親子關係或極端想法的問題時,也會下意識選擇“更安全”的答案,“總覺得孩子狀態挺好的。”

即便是自主填寫,也有許多學生不願如實作答。“有些題我會往中間選。”高中生袁飛説,對他而言,問卷不是表達真實感受的通道,而是一場需要避免麻煩的小測試,他擔心如果填得太負面,會被老師叫去談話,甚至通知家長。

陳鳳的接觸記錄顯示出篩查與實際求助之間的落差。在30例由班主任推薦來諮詢的學生中,只有10人在心理篩查中顯示存在風險。更多學生不是通過測評被識別出來,而是在日常課堂、作業和師生接觸中,被班主任發現了異常。

記者了解到,心理諮詢過程應遵守保密原則,但在涉及自傷、傷人意念等情形時,需要告知監護人。對學生而言,這種專業邊界往往會被轉化為一個更現實的顧慮:我説了以後,會不會被別人知道?

引入“局外人”,能否解決堵點?

“有需求但不求助”,是學校心理健康服務中最常見的堵點。

“存在心理困擾的青少年,常對熟人圈子保有防禦心態。”孫彥良分析,對許多學生來説,走進心理諮詢室意味著可能被同學看見,被猜測“是不是有病”,引來老師和家長的過度關注。

多位心理教師坦言,他們名義上是“專職”,實際上卻身兼數職。一位中學教師劉涵向記者透露,自己既是心理輔導老師,也兼任班主任和語文教學任務。“既是裁判員,又是傾聽者”的角色重疊,使得學生面對她時很難放鬆傾訴。

如何在熟人環境之外,為學生提供一個相對安全的傾訴空間,成為一些地方嘗試破題的方向。

2024年起,山東東部某區縣教體局引入外部心理諮詢機構,以彌補學校現行心理服務存在的不足。在8所試點學校,每週四安排專業諮詢師進校園,為學生提供一對一免費諮詢,每次50到60分鐘。

諮詢師遠離學生熟悉的人際圈子,不參與教學評價,對學生而言,這種“局外人”身份,成為較為安全的傾訴前提。據統計,試點學校學生的主動求助率從28%提升到了58%。“簽好保密協議,孩子們很快就和我建立了信任。”一位外部心理諮詢師告訴記者,“有個家庭情況特殊的高中生連續來了7次,最近一次見面,他已經停止了自殘自傷行為。”

“局外人”並不能解決所有問題。學生的諮詢仍依賴校內教師安排報名。高二班主任李嘉説:“大部分學生是我推薦去諮詢的。”他每天巡課,看哪個孩子狀態不對就主動去問,最難處理的是那些不願意跟自己交流的學生,“問不出來,就沒法解決”。

在一些鄉鎮學校,學生對心理諮詢的病恥感更強,家庭的接受度也更低。當地某鄉鎮寄宿制高中以周邊農村生源為主,校長最初發動學生去諮詢,“沒有一個主動報名的”。後來他換了個説法,不再提“心理諮詢”,只説有什麼煩惱可以去找“知心大姐”聊聊天,這才有人預約。

經費也是現實壓力。“諮詢師在校外市場一小時要五六百元,我們顯然承擔不了。”當地教科研中心主任表示自己經常跟機構“拉鋸”,不但要把價格談下來,還要保證諮詢師的專業水準和服務品質。

如何拆掉無形的“門檻”?

“當前很多地方已經完成了心理健康教育的陣地建設,能力建設和閉環建設是下一步的重點。”孫彥良表示,政策要真正落到學生身上,關鍵不只是“建起來”,而是“用起來、接得住、跟得上”。

日常教育能否降低污名感,篩查能否獲得真實資訊,教師能否識別早期信號,心理老師能否保持相對獨立,校外資源能否及時介入,家長能否在必要時成為支援者而不是新的壓力源,任何一個環節斷裂,學生都可能重新退回沉默。

王雨現在每週接受外部心理諮詢,他告訴記者,自己有時“靠學習麻痹”,對未來還很迷茫。但每週諮詢的那段時間,有人聽他説話,有人給他反饋,“感覺挺好的”。

談及改進建議,他提到了兩點,希望每週來的諮詢師都是同一個,因為“換人的話,還要把那些事再重新講一遍”。另外,“年齡差不要太大,不然有些話還是不太想説”。

“我願意跟你們講我的事,因為你們離我很遠,而且看起來跟我年齡差沒那麼大。”王雨對僅有一面之緣的記者表達了自己的信任,他需要的似乎只是一個安全的、不會評判他們的、可以放心傾訴的地方。

“不少學生和家長對心理諮詢的理解仍然比較狹窄。”孫彥良説,“心理求助不是‘我不正常’,而是面對壓力時一種正常、成熟、負責的應對方式。”

對許多學生來説,心理諮詢室的門並不容易跨過去。建起一間諮詢室只是開始,拆掉心理諮詢室前無形的“門檻”,才是真正的考驗。

(應受訪者要求,王雨、陳鳳、雪婷、劉涵、袁飛、李嘉均為化名 大眾新聞記者張梁 王雨萌)

記者手記|求助不是示弱,而是另一種勇敢

最需要幫助的學生,往往最安靜;最接近學生的老師,卻未必能聽到真話。

這是筆者在採訪中感受到的兩個矛盾。學生的心理健康工作,制度化建設只能保底,難以做優。緊張的競爭氛圍、優績主義的觀念、現實和未來的拉扯,正撕裂著許多學生。他們像坐在蹺蹺板的兩頭,一頭是“必須贏”的焦慮,一頭是“萬一輸了”的恐懼。

求助不是示弱,而是另一種勇敢。而要讓孩子們學會勇敢,學校、教育者以及社會需要先創造一個允許脆弱、接納求助的環境。這比任何制度都更基礎,也更難做到。(大眾新聞記者張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