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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霞客留下的文明底氣:假如他再遊黃河到寧夏

發佈時間:2026-05-19 10:21:50 | 來源:中國網 | 作者:秦志龍 | 責任編輯:姜一平

編者按:

1613年5月19日(癸醜之三月晦)是《徐霞客遊記》開篇日,2011年起,國務院正式批復每年的5月19日為中國旅遊日。400多年過去了,徐霞客的偉大探險之旅,已成為中國文旅領域無以替代的重要財富。第16個中國旅遊日之際,特編發寧夏作家協會會員、文旅研究學者秦志龍《旅遊日懷念徐霞客:假如他再遊黃河到寧夏》一文,以期與網友“樂享品質旅遊,共赴美好山河”。

作為明末“反內卷先鋒”,徐霞客不入科舉,不求功名,從20歲開始在浙江周邊高密度“短途遊”“跨省遊”,旅行時長持續了30多年,後來出遊模式逐步從短途遊轉變為南北縱橫,足跡遍及大半個中國。49歲那年,深感“老病將至,必難再遲”,毅然決然開啟了他一生中最長、最難、也最專業的一次遠遊,史稱“西南萬里遐徵”。作為“明代旅遊大咖”,他沒有四驅車,沒有GPS導航,常常是“從一奴或一僧,一杖二襆被,不治裝,不裹糧”(錢謙益《徐霞客傳》),這套裝備放到今天,連入門級驢友都嫌寒磣,他卻硬是靠這身行頭走出了遼闊的地理版圖,形成了第一手的地理資訊數據庫。因為後來他大量的遊記書稿遺失、被毀,“毀於兵燹,殘編斷簡,十不存一”(陳函輝《徐霞客墓誌銘》),導致我們無法看到更大的真相,實在令人扼腕。今天讀到的63萬字遊記,不過是後人據散佚殘稿重新蒐集、整理的“災後恢復版本”。

在這套殘存的“數據庫”中他提到了“寧夏”,這裡是我的家鄉,“中國旅遊的微縮盆景”。

從現存的文獻看,徐霞客生前應沒有到過寧夏。但以他“日必有記”的原則和後來遊記“十不存一”的破壞程度,可以確信,他的遊記規模十分龐大,至少在百萬字以上。遊記的焚燬遺失造成的損失可能是結構性的:徐霞客關於北方遊歷的完整記錄——包括渡黃河、登太華、涉汴水的大量一手觀察幾乎全部消失,僅剩只言片語存于《徐霞客遊記•溯江紀源》。《溯江紀源》據考證也有數萬字,但今天僅存千余字。如果這些典籍未曾焚燬遺失,後人或許能從徐霞客的完整遊記中,看得見他對西北山川、黃河上游、河套平原、賀蘭山更加深刻的認知,我們或許會看到一份高精度的明代西北生態圖譜。即便如此,從存世的文字中,我們已經看到了徐霞客對黃河的驚人判斷和對寧夏的精準確認。這是他曾多次對黃河進行考察的結果,也顯示出一位旅行家的視野、一位地理學家的格局和一位文學家的情懷。

在寧夏吳忠黃河樓鳥瞰黃河

早在1609年徐霞客北上冀州(今天河北一帶),我推想他應有對黃河的考察,可惜沒有留下游記。但在1623年,他由河南進入陜西,親自考察了黃河。1633年他開啟秦晉之行,遊覽了五台山、恒山,足跡止于陜西關中,黃河發源和長江發源的問題已在他胸中沉積已久。在《遊太華山日記》中,他用極簡的文字勾勒了黃河潼關段的壯闊:“黃河從朔漠南下,至潼關,折而東。關正當河、山隘口,北瞰河流,南連華嶽,惟此一線為東西大道,以百雉鎖之。”這是一段非常精煉、雄渾的地理形勢描寫。朔就是朔方,泛指北方,寧夏自《詩經》開始就有朔方之稱;漠就是沙漠,這裡泛指黃河上游的河套及以北地區。可見徐霞客早年對黃河中上游的考察已為後來《溯江紀源》中的“寧夏”埋下了伏筆。

“按其發源,河自崑崙之北,江亦自崑崙之南,其遠亦同也。發于北者曰星宿海,佛經謂之徙多河。北流經積石,始東折入寧夏,為河套,又南曲為龍門大河,而與渭合”(《溯江紀源》),一條從源頭到中上游的黃河水系鏈條,被徐霞客收攏在寥寥數十字之內,堪稱明代地理版本的“一張圖讀黃河”。無論怎樣,一個未在寧夏“打過卡”的人,何以對黃河全程的走向和黃河入寧夏、繞河套的走勢寫得如此準確凝練?

我以為親眼所見,是他認知的起點。在《溯江紀源》中他自述“迨逾淮涉汴,而後睹河流如帶,其闊不及江三之一”,又説“北歷三秦,南極五嶺,西出石門金沙,而後知中國入河之水為省五,入江之水為省十一”。他在華北親眼見到了黃河的真身,並憑親眼所見判斷出黃河遠不如長江寬闊。那麼水量遠不及長江的黃河,憑什麼長期以來被認為是更長的河流?正是這個疑問,驅動他開始追蹤黃河的上游走向。

研讀文獻,是他認知的支撐。徐霞客自幼“特好奇書,博覽古今史籍及輿地誌、山海圖經”(錢謙益《徐霞客傳》),對地理圖籍的熱愛使他具有厚實的知識儲備。關於黃河源流和寧夏河套的書面記載,他至少可從三種地理典籍中獲取:一是《禹貢》。這部最古老的地理書指出黃河“浮于積石,至於龍門、西河”,積石山正是黃河上游最具標誌性的地理節點之一,從積石山到河套的空間關係,是任何一個熟讀《禹貢》的讀書人都能推導的。二是元代官方河源考察成果。1280年,忽必烈命都實佩金虎符西探河源,確認黃河源出星宿海,潘昂霄據此寫成《河源志》。徐霞客在文中明確提到“後有都實之佩金虎符”,説明他不僅讀過相關文獻,且將其作為重要信源。三是《大明一統志》和更為具體的明代寧夏方志與輿圖系統。《大明一統志》是徐霞客長期旅行必備的“工具書”,裏面詳細提供了寧夏在內的西北邊疆地理框架。而傳世的四種明代寧夏通志《〔正統〕寧夏志》《〔弘治〕寧夏新志》《〔嘉靖〕寧夏新志》《〔萬曆〕朔方新志》,都設有《山川》《河渠》《水利》等類目,詳細記載了黃河寧夏段的流向、水勢、灌溉渠係與邊防形勢。這些方志由官方纂修、刊刻流傳,相當於明代的“地方政務白皮書”。弘治《寧夏新志》已出現帶有黃河地理資訊的地圖,並首次指出寧夏引黃灌溉的田畝數及黃河對河套形成所起的關鍵作用;萬曆《朔方新志》首提黃河發源地為星宿海。徐霞客平生博覽輿地圖經,這些材料進入他的閱讀視野,是合理的事。

徐霞客在文中使用了“寧夏”一詞,而非“朔方”“興慶”等舊稱,恰恰從側面證明了他作為第一流地理學家才具備的思維品質。明代“寧夏衛”建制始於洪武年間,屬陜西行都司管轄,萬曆《朔方新志》正是以“寧夏”為專名加以敘述的。這一用詞的精確性本身説明,徐霞客對寧夏的了解非常清晰。

“實地考察+系統分析”是他認知的根本。僅從《溯江紀源》中我們就能感受到徐霞客的冷靜,思路的清晰。基於這樣的認知和眼光,一個沿襲了兩千餘年的錯誤——《禹貢》“岷山導江”之説將被糾正,已順理成章。他採用了比較研究的方法,第一次把黃河和長江放在同一個坐標系裏進行對照。從源頭上,他綜合前人記載與自身考察,判定河源在崑崙之北、江源在崑崙之南,“其遠亦同也”,江源並不比河源短,河源也不比江源長。從水量上,他先以實地觀測錨定“河流如帶,其闊不及江三之一”,繼而又逐省盤點入河與入江之水的省份數量:黃河納五省之水,長江匯聚十一省之水,“計其吐納,江既倍于河,其大固宜也”——這是樸素的水量“審計”。從流向上,他將兩條江河的走勢分別界定:黃河“北流—東折—南曲”,長江“南流—東折—北曲”,恰好形成對稱的地理分佈,像大地的兩條臂膀,長度相當,水量卻天差地別。在此基礎上,他進一步追問,引出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則:“河源屢經尋討,故始得其遠;江源從無問津,故僅宗其近”——然而,他認為,真正決定正源的,不應是道路遠近和探訪難易,而應是山川的實際長度。他據此提出了著名的“江源唯遠”原則,得出金沙江為長江正源的結論,一舉將長江源頭從岷山向西推進了數千里,直指崑崙山南麓。

直到今天,國際地理學界確定河流正源的首選標準依然是“最遠源流”原則(即長度優先),並輔以流域面積、水量、流向一致性等綜合指標進行修正。徐霞客在十七世紀沒有航空攝影測量、沒有高德導航、沒有遙感觀測等技術設備,也沒有官方資助,沒有科考團隊,僅靠單槍匹馬的實地勘測提出了“江源唯遠”的科學論斷,竟與當代河源認定的核心原則高度一致,可見徐霞客的地理視野多麼宏闊、觀測方法多麼高明、學術境界多麼高深啊!感謝國際地理學界的“夢幻聯動”,佐證了這位行走的“事實核查員”兼“田野調查方法論大師”的科學洞見。

內蒙古清水河縣黃河太極灣的盛夏

今天,在感情深處,我要感謝這位偉大的作為旅行家的地理學家,他在晚年最重要的“學術報告”中提到了寧夏,提到了河套。“東折入寧夏,為河套”,寧夏正是黃河上游最具農業價值和地理戲劇性的地段。從現代地質學角度看,黃河在約一百二十萬年前切穿積石峽進入寧夏盆地,賀蘭山則是喜馬拉雅運動後期斷塊隆升的産物,最高峰海拔三千五百餘米,綿延二百餘公里,像一堵巨墻橫亙在平原與沙漠之間。這一山一河的格局,構成了“塞上江南”的地質劇本:黃河從青藏高原一路奔騰而下,穿過積石峽後進入寧夏平原,水勢忽然平緩。地理意義上的河套,主要指黃河“幾”字彎沿岸的沖積平原,被分為西套、後套、前套,其中寧夏平原又稱“西套”,黃河在這裡穿行397公里,黃河經青銅峽更將平原劈為衛寧平原與銀川平原兩個版塊。寧夏平原深居內陸,年降水量不足二百毫米,年蒸發量卻高達1500毫米以上,按常理本應是一片荒漠。然而,黃河偏偏在沙漠邊緣劈開層巒疊嶂,硬擠出一條通道,把水送進了這片遼闊的土地;賀蘭山則拔地而起,攔住了西北的風沙。自秦漢起,先民們便在這裡引黃灌溉,開挖了秦渠、漢渠、唐徠渠等一條條古渠,並修築了從戰國秦長城到明代長城的歷代長城,寧夏因此被稱為“中國長城博物館”。兩千年引水耕作,把碎石遍佈的荒野變成了糧倉,孕育出“天下黃河富寧夏”的塞上明珠。

我更認為,在西北蒼茫寥廓的版圖上,天下黃河富寧夏,這個“富”字,不僅是魚米之富,因為有中華民族在這裡的繁衍生息,因為有像徐霞客這樣的文化先輩在這方土地上的遊歷和激蕩,使這裡更富有綿延千年的文明底氣。

突然,我的腦海中涌現一個想法:假如這位明代的“最牛旅遊博主”今天來到寧夏,會是怎樣一番情景呢?他或許會從積石山一路北上,沿著黃河順流而下。當年他在遊記裏寫道“黃河從朔漠南下”,而今天當他穿過黑山峽,遊出青銅峽,進入寧夏平原,眼前豁然開朗,黃河水勢變得平緩溫馴,兩岸大片大片的稻田,灌區的無人機正在上空精準巡護,他一定會被寧夏平原上的田園風光所打動。當他漫步到賀蘭山下,這座著名的“裸體山”,從河岸拔地而起,東麓是沃野千里的銀川平原,黃河如金色絲帶蜿蜒于綠洲之上;轉身向西,便是騰格裏沙漠無垠的黃沙瀚海。一山分大漠與江南,這種視覺衝擊,讓見慣天下名山的徐霞客禁不住當場“種草”連發多條九宮格朋友圈。當他沿著賀蘭山的溝谷細細勘探,那些億萬年前的沉積岩層裏,封存著遠古海洋的地質記憶,每一道褶皺都是一頁地質檔案,而山腳下的賀蘭山岩畫,則用數千年遊牧民族的雕刻語言,與這座山脈的地質史詩形成了沉默共振。他若走進寧夏博物館,看到鎏金銅牛和石刻胡旋舞墓門這些“出圈文物”,大概會像當年抄錄碑刻那樣掏出紙筆狂做筆記。

當他俯身從黃河岸邊採一株枸杞,這味紅艷欲滴的名貴中藥,正是寧夏平原得天獨厚的物産,而這一切都源於黃河幾千年的滋養。他還會專門考察寧夏南部的六盤山,親自登上主峰米崗山,大寫特寫黃土高原上的這座綠島。當他漫步六盤山下的河谷,聽到彈箏峽的流水聲,竟能隨口吟出一年多年前的大旅行家酈道元在《水經注》裏的描寫:“涇水東南逕都盧山,山路之中,常有如彈箏之聲,行者鼓舞樂而後去,即弦歌之山也。故謂此山峽為彈箏峽。”當他看到寧夏各個城市高樓林立、條條大路車水馬龍,他或許會生出一種奇異的時空疊影之感:三百多年前,他用十三個字寫下了這片山河的概要,而今天這片山河的迴響,已遠遠超出了自己的想像。徐霞客的這趟“沉浸式寧夏體驗”,定會為“中國旅遊的微縮盆景”構建更加專業的自然基座,也會為寧夏的山河巨變作詩立傳。他或許會感慨:我當年點燈熬油寫遊記,你們現在一部手機就能直播黃河落日,真是時代變了!但同時他會堅定的告誡我們:不管時代如何發展,科技如何變革,人們對山河的嚮往,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對真理的探索永遠不會改變,這也是文旅人最強的流量密碼。

山河不語,自有知音。當我再次站在賀蘭山下,看長河落日,更加理解了徐霞客的精神,真正的不朽,不在書卷之中,而在腳下這片生生不息的大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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