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站無障礙
站內搜索

父親的年夜飯

發佈時間:2026-02-14 13:25:57 | 來源:中國網 | 作者:廖毅文 | 責任編輯:姜一平

北京的除夕夜,向來是很熱鬧的,但總覺得少點煙火氣。窗外萬家燈火,偶爾有零星的爆竹聲從遠處傳來。恍惚間,竟像是故鄉的回音。我站在北海公園的白塔下,望著這座被霓虹浸染的都市,心裏浮現的卻是江漢平原上的那座小城,那個父親尚在人世的溫暖除夕。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轉眼間,父親離開我們快九年了,而我入伍來北京,也已有四十余載。這漫長的歲月,足以讓一個嬰兒長成中年人,一口熟悉的鄉音被普通話磨得模糊,也可使許多往事泛黃如煙。然而,有些記憶,不僅沒有褪色,反而在時光的浸潤中,愈發清晰,愈發燙貼,愈發讓人魂牽夢繞——比如,父親做的年夜飯。

上世紀70年代,家家戶戶的日子都不富裕。那時,雞蛋是稀罕物,買肉要憑票,一件新衣服總捨不得穿,要留到大年三十才上身。可父親對年夜飯,卻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臘月二十三小年一過,他便從抽屜裏取出那個塑膠封皮的筆電,用鋼筆工工整整地列著功能表,一筆一畫,都像是謄寫著一份最莊重的經文。

蛋餃如金元寶,豬肉丸子似團團圓圓,清炒財魚片是“年年有餘”的低語,紅燒魚靜臥盤中,鱗光如舊日月光;紅燒雞寓意吉祥如意,粉蒸肉蒸騰著糯米的溫柔,炸藕餅在油鍋裏翻出金黃的嘆息,而臘肉炒紅菜苔——那抹深紅與墨綠的交響,則是故鄉土地在寒冬裏最倔強的饋贈。涼菜幾道,熱菜幾道,哪道要鹵,哪道要炸,哪道要蒸,都寫得明明白白。父親認真的樣子,不像是在準備一頓飯,倒像在謀劃什麼大事。

父親説:“一年忙到頭,就圖個年夜飯的團圓,也為來年迎個好兆頭。”這句話,他年年説,我年年聽。那時候年少不解其意——這不僅是一頓飯,更是一場溫暖的儀式,一次情感的歸航,一個嶄新的起點。只滿心盼著年關將至——因為小年後,家裏就飄起了滷水的香味。父親滷雞、滷鴨、鹵牛肉、滷雞蛋,鍋蓋一掀,那香味,絲絲縷縷地鑽進鼻子,滿屋子都是。我們兄弟三人,就擠在廚房門口,踮著腳看。父親見了,就笑著夾一塊,一人分一點:“嘗嘗,看鹹淡合適不?”那滷蛋鹹香入味,到現在我還記得那滋味,它是我嘗過的世間最好的美味。

最難忘的是每年的除夕那天,父親起得比誰都早,天還濛濛亮,他就騎車去集市了。等他回來時,自行車后座上挂滿了新鮮食材:活蹦亂跳的財魚,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帶泥巴的蓮藕,還有紫紅的紅菜苔——那是我們湖北特有的蔬菜,冬天的地裏,經霜一打,格外鮮甜。

廚房裏,父親切菜,刀起刀落,節奏分明;炒菜,顛鍋翻勺,行雲流水。母親打下手,擇菜、剝蔥、遞調料。我們哥三人就擠在廚房門口,伸著脖子看。滿屋的蒸汽裏,飄著肉香、油香、蔥姜的香。那香味,濃得化不開,像是能被抓住似的。

父親的幾道拿手菜,我至今記得分明。蛋餃豬肉丸,父親攤蛋皮的功夫最好,薄薄的蛋皮,金黃噴香,包上剁得細細的豬肉餡,鮮得眉毛都要掉下來。清炒財魚片,魚片切得薄如紙,急火快炒,白嫩嫩的,一片片捲起來,像花瓣酸辣可口。紅燒魚,一定要是整條的,除夕夜吃不完要留著,寓意“年年有餘”。粉蒸肉的米粉,父親用現磨的,裹著五花肉,蒸得爛爛的,入口即化。炸藕餅,兩片藕中間夾著肉餡,挂上糊,在油鍋裏炸得金黃,外酥裏嫩。臘肉炒紅菜苔,臘肉是自家腌的,紅菜苔是從集市上買來的從地裏現拔的,那滋味,又香甜,又鮮脆。

成年之後,我離開家鄉,走南闖北,一走便是半生。從北京釣魚臺、人民大會堂的國宴,到八大特色菜係的經典名肴,再到各地的風味小吃,也算是嘗遍了人間百味。可這些山珍海味,竟沒有一道能勝過我記憶深處父親做的年夜飯,也再沒有哪一桌,能讓我在舉箸未落之時,忽然間眼眶一熱。

我曾反覆琢磨,那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味道?後來才漸漸明白,那是家的味道,是根的味道。它並非味道上的千差萬別,而是煙火深處,有人在等你回家。父親用那雙勤勞卻溫熱的手,一鏟一勺,為我們熬煮的,是一鍋關於愛與團圓的記憶。這些記憶,在歲月裏慢煮清烹,凝結成生命裏最深沉的印記,伴隨我們長大,也在光陰的發酵中,變得愈發醇厚綿長。

古人説:“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父親操持的年夜飯,就是用最樸素的方式,烹出了最真摯的至味。《詩經》裏説:“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年少時讀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只覺得拗口,如今懂了,想問些什麼,卻已不知向何處開口——父親,您操勞了一生,可曾為自己認真做過一頓飯?

有一年除夕,我因工作羈留北京,沒能回家。後來聽母親説起,那年的年夜飯,父親做得格外用心,每道菜都特意多做一些。母親問他緣故,他只説了一句:“萬一他們回來了呢,總得備著。”這話是母親後來轉述給我的。我聽後默然良久,鼻子一酸,眼淚差點落下來。父親從不把愛挂在嘴邊,可他的愛,全都藏在那熱氣騰騰的飯菜裏了。

説起來,父親的廚藝其實算不上有多高超。但正是他做的那些尋常菜,讓我們在清貧的日子裏,品出了豐盛與滿足,也讓我在多年後,無論走得多遠,只要想起那些味道,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汪曾祺先生寫美食時有一句:“家人閒坐,燈火可親。”父親做的年夜飯,正是這般光景。一家人圍坐一桌,吃著父親燒制的菜,聊著一年的光景。屋外是凜冽的冬夜,屋裏卻是暖融融的燈火。那燈火,是父親點亮的;那暖意,也是父親給予的。

年歲漸長,我也慢慢拿起了鍋鏟,學會了做菜。有時照著菜譜,有時憑著記憶,試著把父親的味道一道道復原。蛋餃做過很多回,終於能攤出完整的蛋皮;粉蒸肉的米粉,也學會自己磨了;只是那紅菜苔,在北京總買不到新鮮的了。可每次做這些菜,都像是在與父親對話,仿佛他就在身邊,看著我切菜,看著我掌勺,偶爾點評一句:“財魚片的火候還差一點。”那一刻我忽然覺得,父親從未走遠。

杜甫詩云:“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如今世無烽煙,家書也變成了微信,可每逢新春佳節,那份對故鄉、對親人的思念,卻依舊分外清晰,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尤其是父親做年夜飯的模樣,猶在眼前——他切菜時微微蹙起的眉頭,品嘗鹹淡時輕輕瞇起的眼睛,把菜端上桌時心滿意足的笑容。這些畫面,像刻在我心頭上的版畫,歲月不僅沒將它們磨平,反而讓每一道線條都愈發深邃、愈發清晰。

夜深了,窗外的燈火漸漸稀疏。我起身走進廚房,繫上圍裙。冰箱裏有早上買的財魚和蓮藕,還有一把託人從湖北帶來的紅菜苔。今晚的年夜飯,我也要做那幾道父親常做的菜——蛋餃、豬肉丸子、清炒財魚片、紅燒魚、粉蒸肉、炸藕餅、臘肉炒紅菜苔,然後,我會鄭重地擺上父親的碗筷。

我知道,無論我多麼用心,也做不出父親的味道。可我還是想做。因為每做一次,就像與父親重逢一次;每吃一口,就像又回到了故鄉那座老屋,回到了那些溫暖的除夕夜。

原來,有些味道,不是舌尖所能記住的,而是刻在心尖上的年輪。它從不隨歲月褪色,反而在每一次風起時,輕輕一碰,便泛起整片故鄉的炊煙。

父親不在了,可他做的年夜飯的香氣,從未散去。它依舊在我的血脈裏流淌,歲歲年年,如期而至。

我做的,依舊是父親當年的菜。天上人間,願他也能聞見這一縷家的味道。那是他教我的,是我們家獨有的味道。它在歲月的爐火上慢慢煨著,熬成一碗濃得化不開的鄉愁。

而我,無論走多遠,無論身在何方,只要想起他,想起他做的年夜飯,就能回望見自己的生命之根——知道我是從哪來,又將往哪去。

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而父親點亮的這束煙火,是我心底最暖的那一束。它照亮了我的整個童年少年,也必將溫暖我此後的漫長人生。(廖毅文)

最新播報查看更多
載入更多新聞
友情連結

關於我們  合作推廣  聯繫電話:010-88824983   姜先生   電子郵箱:jiangyp@china.org.cn

版權所有 中國網際網路新聞中心 京ICP證 040089號-1  網際網路新聞資訊服務許可證   10120170004號 網路傳播視聽節目許可證號:0105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