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子懵了”，在小小的診室裏，當面對突然衝上來打他的一對家長時，兒科醫生常冠斌根本沒有準備。躺在病床上，他這樣向記者回憶。

　　這是12月3日下午1點20分左右，紹興市中心醫院兒科門診，48歲的常冠斌吃了中飯後就繼續上班看病。

　　如果沒有這場意外，再過十幾分鐘，他就可以正常下班了。

　　這個時候，一對30多歲的家長帶著7歲的兒子進來了，他們拿著一張血常規的化驗單。

　　幾分鐘後，這位兒科醫生被兩名家長打了，頭部縫了四針，流了不少血。目前，還在住院觀察治療。

　　從現場視頻可以看到，當時那個孩子哭著試圖去拉開正在打人的家長，但是沒有用。

　　診室裏的衝突

　　在常冠斌看來，這原本是一次很平常的門診。

　　患病的是7歲的男孩，姓何，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前一天，他得了皮疹。所以他的爸爸媽媽帶他來看病，這家人是紹興柯橋本地人。

　　看了單子和病情，常冠斌診斷是，孩子得了猩紅熱。

　　猩紅熱是一種法定傳染病，根據《傳染病防治法》，需線上報卡。這意味著，兩個星期，孩子要在家休息，不能上學。

　　因為這個，衝突就發生了。

　　孩子的媽媽馬上反對説，那不行的，要是上報了，孩子就上不了學了。

　　常冠斌就向他們解釋，這是傳染病，有規定，一定要上報的。

　　孩子的媽媽就説，那我不在你這裡看病了。

　　“不在我這看病也要上報啊，這是傳染病，你去上學，會傳染給其他孩子的。”常冠斌一邊説，一邊在電腦上填單子。

　　在其他醫院，就出過類似的事，因為醫生沒有上報，學校整個班級的孩子都被傳染了。後來，醫生和醫院都受到了處罰。

　　常冠斌正要在電腦上提交的時候，孩子的媽媽突然衝上來，打常冠斌，她還用手抓了常的臉，留下了幾道抓痕。

　　接著，孩子的爸爸也上來了，一直掐他脖子，用拳頭打。常冠斌的眼鏡被打掉，看不清楚，加上他又有心臟病，一激動，腦子一片空白。

　　而7歲的男孩則不斷地推開自己的父母，哭著勸他們不要打了，但是打人的家長並沒有停手。

　　常醫生一下子被打懵，接著，不知道被什麼砸了，他的頭部開始出血。

　　這一幕被診室裏的另一個家長看到，拍下了視頻，並迅速在網上傳播。記者在視頻裏看到，何姓夫妻不斷上去打醫生，而醫生一直在試圖躲避和防守。

　　外面的護士聽到聲音，跑進了診室，她馬上叫了保安，報了警。隨後常醫生被送到急診室，縫了四針。

　　理解和懲罰

　　12月4日下午，在病房裏，記者見到了常冠斌，他穿過的白大褂還有不少血跡，血甚至滲到了當時穿在裏面的羽絨服。“頭暈，噁心，胸悶，很不舒服。”他一臉疲倦地説。對他來説，這是一場傷心的經歷。不斷有人來看望，他還要不斷地復述。

　　常冠斌是山東人，2004年來到紹興，前後做了20多年的兒科醫生，不被病人家屬理解是常事，但被打，還是第一次。

　　事發的當天晚上，患病孩子的長輩來看望常冠斌，道歉，希望能得到常冠斌的諒解。

　　常冠斌沒有和他們説什麼，讓朋友把他們請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他們又來了，帶著鮮花和慰問品，放在了病房的門口。一直放著，常冠斌沒去動過。

　　“我理解父母的心情，父母對孩子的愛都是無私的，但是，這樣的行為就該受到相應的懲罰。”常冠斌這樣説。

　　他覺得，自己要對所有的醫生群體負責。“就這麼原諒的話，以後再發生這樣的事呢？”

　　在他看來，這個事件受傷的不僅是他個人的身心，也是這個職業的尊嚴。

　　常冠斌頭部的傷口很齊整，他記不清是被什麼打中。打人的何某對警察説，自己是用拳頭打的。但院方發現，洗手液的蓋子被拔了出來，有可能是用這個打的。“傷口很齊整，不大像是拳頭打的。”

　　柯橋公安部門也很快作出了處理，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法》對孩子的爸爸何某行政拘留7日，罰款200元。

　　警方人士説，孩子的媽媽也很後悔，當天晚上在派出所大哭，説了有一百來次的“後悔”。警方稱，她一直表示，當時太衝動了，不應該打醫生，現在大人進去了，小孩也嚇壞了，真是後悔。

　　警方也聯繫到了拍攝視頻的證人，診室裏的另一名家長，但她不願出來作證。

　　“為了阻止常醫生報告，患兒家長暴力擊打醫生頭部致醫生流血受傷。”院方人士也這樣説，“常醫生是個很平和的人，工作也勤懇。”

　　而律師方面表示，依據相關法律，在對醫生造成輕微傷時，有兩種情形是可以入刑的。一是持兇器，二是隨意毆打造成公共秩序嚴重混亂。而從此案件的現場看，儘管行為要譴責，但入刑還是要慎重。

　　心累的職業

　　在病房裏，和常冠斌聊起他的職業，做了這麼多年的兒科醫生，他覺得，真是心累。

　　兒科醫生，壓力大，任務重，待遇低。兒科醫生缺，願意做兒科醫生的人少，這已經是一個社會問題。

　　紹興市中心醫院是柯橋最大的醫院，現在有二十多名兒科醫生。看著好像不少，但是每天應對那麼多患者，依然捉襟見肘。這幾年來，雖然想了不少辦法，但這裡還是一直缺人。在兩年前的一次流感大爆發中，常冠斌因為帶病連續高強度工作，體力不支，在診室裏暈倒，住了院。

　　沒想到，兩年後，他被患者家屬打傷，住進了同一個病房。

　　“有時候覺得很累，確實吃不消，很想請假，但要是我請假，就得有人頂班，可大家都很辛苦，所以我也不好意思請假，其實很多醫生都是這麼個狀態。”他這樣説。

　　每天，常冠斌差不多要看一百來個病人，加班很平常，沒有休息天保障，每天，也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家長。有的七八個家長帶著一個孩子涌進來，有的會拿著自己在網上搜來或者道聽途説來的方法給醫生“上課”，和醫生爭辯自己是對的。

　　更多的家長，把孩子的讀書看得太重了。“現在的孩子也可憐，比如有個孩子，得了嚴重的肺炎，還要他去上學，很多人對疾病缺乏認知，他不知道肺炎是可能要人命的。你説，如果小孩子連身體都不好，還有什麼未來呢？出了事，又會説當時醫生怎麼沒攔著，真是苦惱。”常冠斌這樣感慨説。

　　他覺得，現在的醫患糾紛，很多就是人的認知問題。“其實，家長的一句‘謝謝’，一個微笑，或者沒有‘謝謝’，有一聲理解，我們就覺得很欣慰，很感動。”常冠斌這樣告訴記者。

　　這次被打了，讓他更覺得心力疲憊。“但工作還得繼續。”

來源： 浙江線上    | 作者：史春波    | 責編：王思楊    審核：張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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