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心理專家阿達麗：6歲前，築牢孩子心理根基

主要觀點

0～6歲是人格與心理底色成型的黃金期，此時築牢心理健康的根基，會讓孩子一生受益。

專家簡介

兒童心理專家，北京師範大學教育碩士，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北京農林科學院幼兒園園長，北京市海澱區“學科帶頭人”。著有《培育陽光寶寶：3歲前決定孩子一生的心理健康》《3～6歲成長階梯》等。

受訪者| 阿達麗 文| 田祥玉

當下，兒童心理問題低齡化趨勢明顯，小學階段厭學、情緒障礙、人際衝突等問題頻發。世界衛生組織數據顯示，諸多心理問題的根源都埋藏在童年早期。可不少家庭仍把精力放在拼音、算術、古詩等幼小銜接的學業準備上，這如同只關心士兵的裝備，卻忽視其身心健康，實際上是舍本逐末。

如果説“十四五”規劃期間的家庭教育指導是在萬千家庭心中播下科學育兒的種子，讓家長意識到家庭教育至關重要，那麼“十五五”規劃提出的“健全學校家庭社會協同育人機制、普及心理健康教育”，則是教會家長如何為這顆種子施肥、除草，把心理健康養育從“模糊重視”轉向早期精準預防。那麼，家庭如何履行兒童心理健康建設的第一責任？家園怎麼聯手築牢根基？幼兒心理健康的養育密碼都藏在哪呢？

當心理困擾穿上行為的外衣

6歲前幼兒的家長，沒有一個人覺得自己的孩子有心理健康問題，因為他們都認為心理不健康=心理疾病，其實抑鬱症、強迫症、焦慮症等心理疾病屬於心理障礙，均已超出心理健康的範疇。換言之，心理健康問題很普遍，家長無需回避。

0～6歲幼兒的心理健康問題，有發展程度上的差異。在0～3歲的低齡階段，以身體動作的發展為主。比如該抬頭的時候不會抬，該坐的時候不會坐，該走的時候不會走，等等。如果某一發展能力被人為抑制，未得到滿足和發展，那這項需要發展的內容就會被“隱藏”。當孩子離開熟悉的家庭環境，來到幼兒園這個“小型社會”，面臨規則、集體指令、同伴競爭、資源分享（比如玩具）、老師關注度分配等這些人生中第一次系統性的壓力源時，問題就會以心理困擾的方式顯現出來。比如1歲後還被精心呵護、沒有充分發展動作的幼兒，在心理髮展層面會缺失自主感與自信，入園後看到別人都能做好，就會産生退縮心理和羞恥感，漸漸不願去幼兒園。

幼兒園是“螢幕”，會在孩子入園後的一段時間內篩查出身心發育暫時性失衡的四類孩子。

一是存在外化性行為問題的孩子。他們有攻擊與破壞行為，表現為咬人、踢打、摔玩具、故意推倒同伴作品。還有的孩子錶現為規則意識淡漠，對集體活動中的指令充耳不聞、頻繁試探底線。

二是存在內化性行為問題（焦慮與社交回避）的孩子。有的幼兒入園後一言不發長達數月，極其回避肢體接觸；還有的孩子存在過度依戀與分離焦慮。正常適應期的哭鬧會隨著注意力的轉移而消失，但這類幼兒的哭泣表現是目光空洞、持續僵哭，無法參與任何活動。

三是存在發育性習慣與生理節律問題的孩子。他們重復刻板動作，吮指頭、咬指甲等退行性自我安撫，甚至出現晚上尿床或排便控制能力倒退，比如午睡頻繁尿床、拒絕在園裏大便。

四是有著認知失調與發育遲緩信號的孩子。他們注意力渙散、好動，與病理性多動的區別是在感興趣的事上能坐住，有一定的專注力，但其他活動無法安靜三分鐘。這種孩子語言發育遲滯，通常有攻擊行為、情緒容易失控。

看到這裡，家長也不必恐慌，孩子的這些問題行為只是發展過程中的暫時性失衡，絕非道德品質的缺陷。在幼兒園的三年裏，如果家長能及時改善家庭養育環境，並相信家園協同的力量，90%的幼兒能夠回到正常發展軌道上，為後續健康人格的養成打下堅實基礎。而要真正做到有效預防，我們還需要深入了解0～3歲這一更早的關鍵奠基期和3～6歲的幼兒園時期，分別該怎麼做。

3歲前要種下這幾顆健康種子

發展心理學認為，0～6歲是一個人心理髮展最重要的階段。其中，0～3歲被稱為“奠基期”，即人生劇本的“源代碼”期。這個階段，父母完全融入孩子的生命發展歷程，應對孩子每一個階段的發展需求提供機會和條件，給予支援、滿足和回應。具體而言，0～3歲期間家庭教育中，幼兒心理健康發展需要重點關注三個方面。

首先是安全感與信任感，這是創建人格大廈的基石。0～1歲是孩子與主要撫養者建立安全依戀關係的關鍵期。一個得到及時、穩定、充滿愛意回應的孩子，會內化一個信念：“我是可愛的，這個人能保證我的安全。”安全感及時建立起來的孩子，會在1歲動作發展之後，嘗試探索各種動作，認為“世界是安全的，他人是可以信賴的”。反之，如果照料者頻繁更換、情緒不穩定，孩子的親密需求被長期忽視，就會形成不安全依戀，認為“我是不值得被愛的，世界是危險的”。

小小入園後整整哭了一學期。原來他出生後，月子由奶奶照顧，但因婆媳矛盾奶奶回了老家；之後一年多裏，家裏陸續請了4位保姆，都因達不到媽媽要求而被辭退。小小一歲半時，媽媽辭職回家，但她情緒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對孩子百依百順，壞的時候大吼大叫。安全感和信任感沒有在家庭中正常建立，孩子入園後自然無法適應。

其次是情緒調節能力，這是內心的“恒溫系統”。孩子2歲後，大腦前額葉皮層即大腦的“首席執行官”快速發展，負責衝動控制、情緒調節和計劃執行。同時，孩子會行走併發展出更多動作，如自己大小便、穿鞋子、搬凳子等，這些都會産生“自我效能感”和內啡肽（愉悅感），為健康積極的情緒打好基礎。當孩子想按電梯時父母允許，想自己穿鞋時父母耐心等待，想搬凳子時父母不替他完成……同時當孩子因搭不好積木而大哭時，父母抱抱他並告訴他“積木總是倒，確實讓人很沮喪”，這些做法都充當了孩子的外部情緒調節器，幫助他識別情緒併為之命名，如沮喪、難受等。幾次後，孩子就會將這套外部調節模式內化成自己的能力。相反，如果父母説“不許哭”“這有什麼好哭的”，孩子的情緒就被否定和壓抑了；如果養育人自身就有情緒失控的問題，孩子要麼反應強烈、完全失控，要麼徹底壓抑、與自己的感受失聯。這兩種模式，在入園後都會迅速暴露出來。

最後是家庭人際關係，這是社交模式的原始模板。對孩子而言，最早的人際關係無非三種：與養育人（通常是父母）之間的關係、父母之間的關係、父母與老人的關係。孩子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並將其作為入園後社交模式的模板。

康康在幼兒園是個小霸王，動不動就讓小朋友“滾”，甚至對老師説“去死”。入園僅一個月，就沒有小朋友願意跟他玩兒了。康康父親認為男孩就該這樣，直到一次親子日活動中，康康打翻了小朋友的餐盤，爸爸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主動提出要配合幼兒園教育孩子。原來康康爸爸從小就是個小霸王，結婚後動不動跟妻子吵架，而且從不避著孩子。好的家庭關係應該是有愛的、能分享的、能量流動的，成員之間溝通順暢、言辭文明、尊重彼此，遇到矛盾既能協商又能道歉。這樣孩子才能學會並內化出健康的人際模式，更快適應集體規則、獲得友誼。

如果孩子的“源代碼”存在問題，上幼兒園後出現了困難，家長也無需焦慮—3～6歲是幼兒發展的“黃金修復期”，只要家長願意面對，家園合力進行早期干預調整，孩子就會很快調整過來並進入正常發展軌道。反之，如果家長用“孩子還小”“老師就會貼標簽”等方式自我催眠、回避問題，那麼這三年表面上看似平安，但隨著孩子進入更大、更複雜的社會環境，尤其是進入青春期後，就可能出現心理健康問題。

家園合力破譯心靈密碼

作為幼兒早期的社會領域，幼兒園在讓每個孩子得到發展需要的各類機會與支援之外，還會針對暫時出現發展失衡的孩子開展早期識別與精準干預。最常見的就是幼兒塗鴉。對幼兒而言，繪畫是孩子潛意識的窗口，也直觀地反映出孩子當下的情緒狀態。但老師不會用“像不像”“好不好看”來評判作品，而是用“講講你的畫吧”“這個小人在想什麼呢”“這個地方發生了什麼故事”等開放性問題讓孩子進行自由聯想和敘述。幼兒表達的主題、色彩、線條、情緒基調都可以成為老師觀察孩子的途徑。加上孩子的描述，老師不僅能了解到孩子的心理狀態，同時還能觀察到孩子塗鴉背後的心理需求。對孩子而言，被看見就是轉化和療愈的開始。

3～6歲的幼兒處在具體形象思維階段，必須被帶入某種場景中才會進行聯想，並不由自主地帶入情緒和狀態。在幼兒園，老師多會用“故事接龍”和“角色扮演”等方式探索孩子的內心狀態。

這兩種方式，家庭都可以效倣。每週選一個固定的“家庭時間”，全家人一起畫畫、故事接龍。畫完後，不要問孩子“你畫的是什麼”“你為什麼這麼講故事”，因為這會讓他陷入左腦的邏輯檢索。而是問“跟媽媽講講你的畫吧”“這個小人兒在想什麼呢”，讓孩子自由聯想和敘述。和老師一樣，家長要留意的不是繪畫“像不像”、故事“好不好看”，而是孩子借機表達出的主題、色彩和情緒基調。

幼兒園是除了家庭之外，觀察孩子最系統、最持續的場所。家長應該和老師結成緊密的“教育同盟”，信任和支援幼兒園，家園合力建立“教育同盟”，一起為孩子的健康成長助力。

養育孩子，考驗父母的不是教會了多少知識，而是能否給予他一顆堅韌而溫暖的心。面向“十五五”，我們更應把這種早期心理健康的精準預防落到實處，讓家園協同為每個孩子的成長護航。如此，未來無論他走到哪，面對何種風雨，這份來自童年的“免疫力”，才能成為人生路上最堅實的內核與鎧甲。（中國網心理中國特約《婚姻與家庭》雜誌供稿 心理中國網址：http://psy.china.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