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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親26年 楊妞花找家

2023-12-14 13:51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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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拜完父母,楊妞花站在山上,望向遠方的群山。本版圖片均由中青報·中青網記者李雅娟/攝

楊妞花把手機放在窗臺上開直播,向粉絲分享近況,外婆也來直播間裏露了個臉,祖孫倆笑成一團。

楊妞花和家人、朋友圍坐在火爐旁,邊吃烙鍋邊聊天。

楊妞花把手機放在窗臺上開直播,向粉絲分享近況,姐姐桑英也過來看。

楊妞花給爸爸媽媽各買了一束菊花,準備去拜祭。

楊妞花回到家,三姨説起妞花被拐的往事,再次忍不住落淚。

楊妞花站在一棟木屋前,向記者講述她4歲時在這裡參加宴席的經歷。尋親時,她的超強記憶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今年11月底,這是楊妞花第九次回到位於貴州省畢節市織金縣的家鄉。2021年第一次回到老家時,那一天,楊妞花被家裏人拉著吃了11頓飯,吃燉雞、喝雞湯。舅舅家、叔叔家、堂哥家……家家都得去。

這次在家的幾天裏,楊妞花大部分時間都在接受採訪,有電視媒體,也有視頻直播。而她最願意的是,舒舒服服地和一大家人圍坐在爐邊,像一個普通的貴州姑娘那樣蘸著五香辣椒面吃烙鍋,邊吃邊聊。楊妞花愛笑,一笑,一雙大眼睛就彎了。

這樣平凡的煙火氣,她足足尋覓了26年。

2023年9月18日,貴州省貴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對余華英拐賣兒童案作出一審判決,余華英被判處死刑,她當庭上訴。

11月28日,該案在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開庭。法庭將依法擇期宣判。

被拐26年,也是楊妞花不斷尋親、找家的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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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11月底,天氣轉冷。在貴州省織金縣的家裏,吃完午飯,家裏人就張羅烙鍋了。平底鍋裏倒上菜籽油,將鎮上買的臭豆腐、切好的馬鈴薯、魔芋一股腦兒放進平底鍋,慢慢烙。

爐邊的話題,不經意間就會回到“拐賣”上。楊妞花的四姨説起往事,又忍不住抹起眼淚:“你小時候整天拿著兩根筷子讓我給你削成毛衣簽子,我怕扎到你,一直沒給你削。”四姨比劃著説,“給你的圍巾才織了那麼點兒,你就丟了。”

這是楊妞花最不願提及的過去。

丟失 

1995年,楊妞花5歲,跟爸爸媽媽和姐姐租住在貴陽火車站附近的一棟民房裏。一天,一對男女在附近租了房,楊妞花和姐姐桑英經常和這家的孩子一起玩。

桑英那時8歲,她記得,那時候附近不時有人家丟孩子。爸爸楊興明對此很警惕,他不讓女兒喊“爸爸”“媽媽”“姐姐”,而是一律叫每人的名字。

他們想不到,新來的這戶鄰居正是人販子余華英和她當時的同居者龔某良。余華英通過租房跟周圍人混熟,正在物色要拐賣的孩子。

這次,余華英一直沒找到合適的男孩,於是將目光投向了5歲的楊妞花。她讓女兒和楊家的姐妹倆一起玩,漸漸熟悉起來。余華英長相偏男性化,楊妞花稱她為“大伯”。

5歲的楊妞花已經跟老家的阿姨學會了織毛衣,在村裏時,她經常纏著阿姨給她削毛衣簽子、織圍巾。

那天,桑英看見新鄰居帶著妹妹,説是要去買毛衣簽子。桑英勸妹妹不要去,但妹妹還是跟著走了。

楊妞花記得,自己跟著“大伯”坐火車、坐汽車,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在火車上,她想爸媽了,鬧著要回家。“大伯”警告她,再鬧就把她從車上扔下去。

跟“大伯”相處十幾天的經歷,楊妞花一次次在媒體上講述過:寒冬裏,讓她穿著單衣在院子裏“放哨”,用開水燙她的頭……

被人販子拐走那天,楊妞花在火車上睡著了,她迷迷糊糊地夢到,媽媽帶了一大群人上山找她,人們有的喊“楊妞花”,有的喊“楊妞妞”。她在夢中記住了自己的名字。

巨變   

妹妹丟的那天,桑英後來夢到過很多次。只不過在夢裏,妹妹都回來了。

楊妞花被拐後,這個四口之家的生活發生了巨變。

桑英比妞花大3歲,從小愛哭、身體不好。

在妞花被拐之前,桑英像個驕傲的小公主。她在貴陽上小學,經常考雙百分。她還記得,每天放學前,老師會在黑板上留一道題,誰先做出來誰先回家,她總是第一個。

爸爸媽媽更是給她無微不至的愛。他們在貴陽做小生意,生活算不上富裕,但舍得給孩子們花錢。學校要去春遊,爸爸媽媽專門給桑英買了兩件新衣服。她看上的裙子,一個顏色買一條。

那時貴州農村生活條件差,當地人常吃苞谷飯。姐妹倆都覺得碎玉米粒難以下咽,因此家裏只吃白米飯。姐妹倆還喜歡吃雞腿、雞爪,爸爸經常買給她們吃。家裏有彩電,周圍鄰居都來她家看電視……

這些都在妞花失蹤的那一天戛然而止。

桑英記得,妹妹丟了之後,父母拿著被子,帶她一起睡在火車站、汽車站,四處尋找,希望能找到妹妹。

爸爸開始喝酒,説喝了酒才不會想妞花。他砸爛了準備用來蓋新房的磚頭。他的身體迅速變壞,就連站起來倒杯水、上廁所都困難。那時桑英讀四年級,她要求休學回家照顧爸爸。

往事回憶到這兒,桑英歪著頭,努力扯著嘴角笑了笑:“我跟爸爸説,我很聰明的,回去很快就能追上學業。”老師來家裏勸她繼續上學,她躲在床底下,假裝不在家。

痛苦與悲傷接踵而至。她陪爸爸回到村裏養病,但沒過多久,爸爸就去世了。

媽媽悲痛交加。桑英記得,有一天,天色將晚,媽媽一個人往山上走。路上遇到的人都勸她不要上山,但媽媽固執地説:“妞花在山上等我,她在找我……”

媽媽精神失常了。爸爸去世的第二年,媽媽也去世了,當時只有32歲。

不到12歲的桑英成了孤兒,她住在舅舅家裏,努力讓自己不成為累贅。她主動跟著舅舅修了半年路。烈日下,她挺著瘦弱的身軀跟大人一起背沙子,一天賺一塊二毛錢。村裏很多人在江浙一帶打工,她央求親戚也帶她去,專做別人不願幹的活兒。

桑英説,自從爸爸媽媽去世以後,她不敢在村裏抬頭走路,“像個小乞丐一樣”。

記憶  

楊妞花記得,那個冬天,她跟著“大伯”坐火車、坐汽車,在一個院子裏住了幾天。有一天,一個陌生的奶奶遞給“大伯”余華英一沓錢,“大伯”讓她跟這個奶奶走。

臨走前,“大伯”厲聲囑咐她:“你好好待著,過兩天我來接你。”

這成了楊妞花的期盼。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到了離家1600公里的河北省邯鄲市一個村中。

年幼的楊妞花還無法理解什麼叫“拐賣”,她經常跟村裏人説:“我爸爸叫楊興明,我是來買毛衣簽子的。”

村裏一個妹妹遞給她兩根毛衣簽子,楊妞花一手拿著一根,她想,終於買到簽子,可以回家了。但她覺得這些還不夠。這個妹妹又在村裏撿了一大把糖葫蘆棍,磨成簽子遞給她。楊妞花高興極了,她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回家了。

楊妞花拆了舊毛衣、舊毛褲,織成長長的窄條。織完後再拆掉,拆掉再從頭織。

等待的日子裏,楊妞花在村裏上了小學,總考第一名。

她現在還清楚地記得,到上午十點多,她得跑回家燒水、熱饅頭,中午回家炒菜。晚上回家,也要做飯、幹農活兒。她捏著小小的鉛筆頭寫作業,作業本用完正面用反面。

上到六年級,有個親戚説她太聰明瞭,怕以後上了學會跑掉。楊妞花就這樣輟了學。

在聾啞養父和奶奶家裏,奶奶性格強勢,楊妞花被支使幹活兒,挨打挨罵是常事。親戚家丟了東西,總懷疑是她偷的。這種充滿爭吵和責罵的氛圍讓她感到恐懼、壓抑。被打罵的時候,楊妞花會想起過去家裏的溫情,她讓自己沉浸在溫暖的回憶裏,忘記眼前的痛苦。

她記得,自己穿著一條嶄新的白裙子在一段斜坡上玩兒,卻一屁股滑倒,爸爸笑著把她拎回了家。

她記得,媽媽帶她去公園,她在媽媽懷裏睡著了,媽媽把她抱到公園大門口,媽媽去上廁所,她就等著媽媽。

她還記得,有一次,正睡得迷迷糊糊,爸爸買了雞腿回來,用手撕著雞腿肉,喂給她吃。等她吃完一口,再喂一口……

她不懂,村裏人都説她是被父母賣掉的,可是爸爸媽媽明明那麼疼愛自己,為什麼會把她賣掉呢?

這個從小在老家像男孩一樣調皮的姑娘,越來越安靜。

不只楊妞花被改變了命運。當時,余華英拐賣了一個又一個孩子,接連賣到河北邯鄲,有的距離楊妞花所在的村莊只有幾裏地。

2004年5月,余華英和丈夫王某文被抓獲歸案,她謊稱自己名叫“張蕓”,同年9月因拐賣兒童罪入獄。2009年5月18日執行期滿,余華英獲釋,更多犯罪行為還沒有被發現。

素燕 

丈夫老許記得,2009年春天相親時,眼前這個叫李素燕的20歲姑娘燙著卷髮,看起來很內向。直到現在,老許還是習慣稱呼妻子為“素燕”,這是楊妞花在河北用了28年的名字。

有一天,他要帶素燕去逛逛鎮上的夜市,那裏熱鬧,人多。但素燕顯然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拉著他就走。

那些年,楊妞花背負了太多流言蜚語,她怕遇到熟人。

隨著這個漂亮姑娘漸漸長大,村裏的人們指指點點,説她是買來給養父當媳婦的,一些流言説得有鼻子有眼。壓力最大時,她甚至想過自殺。

説到這段往事時,楊妞花正在去大嫂家的路上,下坡的水泥路面有點打滑,她穿著長筒靴,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她笑了笑:“我就是個打不死的小強,生活把我壓到最低點的時候,我就會開始反彈。”

在人生的低谷,她不停地給自己希望:我要掙錢給養父娶媳婦,就沒有人説三道四了。她到雪糕廠做雪糕、到超市送貨,那時體重70多斤的她能背起100斤重的白糖。

十幾歲的楊妞花已經能掙錢養活自己,但她不敢找家,不敢去找爸爸媽媽。萬一被奶奶知道了會怎麼樣?她不敢想。

大伯母護著她,幫她湊齊了仲介費,送她去江蘇蘇州的工廠裏上班,遠離小村莊的是非。

在江蘇的工廠裏,她得到了喘息的機會。這裡沒有熟人,沒有流言,只有河北打工妹李素燕。

她喜歡週末加班,因為有雙倍工資。她只穿新衣服,因為在奶奶家那些年,她穿的都是別人給的舊衣服。

晚上下班的路上,她喜歡買茄子青椒餡兒的包子當晚飯,一塊錢兩個。別人吃兩三個就飽了,她要吃五六個,“就覺得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有人勸她留在外地結婚,她不敢:萬一結婚後還像在奶奶家一樣挨打呢?那她又無家可歸了。

找家 

和老許結婚後,楊妞花越來越活潑、愛笑。

公公婆婆善良、老實,楊妞花像普通人家的兒媳婦一樣,帶帶孩子、做做飯,不再受到莫名的白眼和陰陽怪氣的嘲諷。她的性格開朗起來,越來越像兒時。

但老許發現,妻子經常躲在被窩裏偷偷地哭,有時會拿著手機發呆。

“我到底是誰?”“我的家在哪?”這些巨大的疑問一直壓在楊妞花心頭,壓得她喘不上氣來。

來到養父村裏時,楊妞花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余華英告訴奶奶,這孩子家裏太窮,是被父母賣掉的。奶奶相信了余華英的話。之後的很多年裏,楊妞花一直背負著“自己是父母不要的孩子”的標簽。

楊妞花想弄明白:父母那麼疼愛我,怎麼會賣掉我呢?

2012年,楊妞花聽説,同村一個被拐的孩子上央視“等著我”節目尋親,成功找到了父母。這讓她萌生了新的希望。但她沒有勇氣上電視臺尋親。

她花3000元錢買了臺電腦。對於當時並不富裕的小兩口來説,這是一筆鉅款。她在網上搜索“怎麼找家”,後來聯繫上一名“寶貝回家”志願者,對方幫她在“寶貝回家”官網上發資訊、發微網志、在貼吧裏發帖子。説起這段往事,楊妞花最常用的形容詞是“石沉大海”。

在找家的路上,楊妞花曾數次接近真相。她在網上搜索“有仙女石像的公園”,搜索結果裏有貴陽的黔靈山公園。她否定了這個結果:“貴陽這麼繁華,應該不是我家。”

她搜索“有各種石頭的山洞”,搜索結果顯示有織金洞。這是國家5A級景區,楊妞花再次否定了這個結果:“我家不可能在景區裏面。”

網路上、生活中,找到家的希望如同大海撈針般渺茫,但她偶爾也能獲得一些新的資訊。

2018年,楊妞花參加培訓時,遇到一個來自雲南的姐姐。留了聯繫方式後,她小心翼翼地問對方,家裏有沒有丟過妹妹、當地有沒有頭上戴梳子的習慣。這個姐姐告訴她,老家附近確實有少數民族戴梳子,但家裏沒丟過妹妹。

其後,越來越多的線索指向西南省份。

很多網友告訴她,“阿不代”是苗語裏對外婆的稱呼,貴州的歪梳苗(苗族的一支——記者注)有戴梳子的習慣。她在QQ上篩選地域,加了許多雲貴川的QQ,卻被人當成騙子或被罵神經病。

隨著找家的迫切,越來越多關於童年的細節在腦海中閃現。她記得鄰居家有個殘疾的小男孩,經常一起玩。

她記得去一座新建好的木房子裏參加宴席,像是有人結婚。她還手繪了家門口的一小幅地圖。站在豬圈上,可以遠遠地看到對面山上的山洞。

冒出找家念頭之後的八九年裏,楊妞花又生了兩個孩子。對她來説,這如同是一種精神慰藉。

她的長相跟當地人都不一樣,內眼角開得大、雙眼皮又深又寬。在養父家的村子裏,她從小被叫作“南蠻子”。抱著剛出生時皺巴巴的孩子,她高興極了,在她的世界裏,終於有了長得跟自己一樣的人。

但她的其他家人,究竟在哪?

真相 

2021年4月17日,楊妞花發了第一條尋家的短視頻,配圖是自己到養父家後拍的照片,一個剪著短髮、戴著帽子的小女孩坐在摩托車上,表情嚴肅。配文只寫了簡短的四個字:我想回家。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她陸續發了十多條視頻,有時絕望地發問:“爸爸媽媽,因為我是女孩你們才不找我嗎?”網友建議她配上現在的照片、出鏡露臉,這樣成功的希望才大。

那年4月下旬,楊妞花想趁五一假期高速路免費,到貴州找找看,但是她毫無頭緒。尋親志願者勸她先不要來,還幫她去幾個可能性較大的地方打聽了消息,依然一無所獲。

5月2日,楊妞花按照網友的建議,發了第一條出鏡講述的視頻。

之後的故事很多人都知道了,堂妹偶然看到了別人轉發的這條視頻,便在評論區留言問聯繫方式,養父家的一個親戚回復了這條評論。斷了26年的線,就這樣重新接上。

楊妞花和堂妹、姐姐桑英加了微信,她小心翼翼地問起一些細節,“暗號”對上了。

她迫切地讓姐姐告訴她爸爸的電話,她要立刻打個電話。

電話那頭的回答很簡短:“死了。”

楊妞花有點懵,她下意識地又問了一遍:“什麼?”

姐姐的回答很直白:“你爹沒了,死了。”

媽媽呢?

媽媽也沒了。

楊妞花哭得不能自已,她有些後悔了:“我為什麼要找家啊?如果找不到,起碼還有一點希望。”

後面的情節像按了加速鍵。5月中旬,她回到貴州織金老家,嫂子、三姨挎著她的胳膊;碎髮落下來,外婆很自然地給她撩頭髮。她一開始不習慣,生硬地接受了這些親昵的動作。

因為一直被人説是“父母不要的孩子”,這個生性活潑、調皮的女孩變得自卑,在河北邯鄲的村裏抬不起頭來。她沒有關係親密的長輩,即便和最要好的朋友,也不習慣像別的女孩一樣互相挎著胳膊、摟著肩膀。

回到織金老家的那天,一到村口,村裏就開始放煙花。楊妞花淚流滿面,她終於確定地知道,原來自己不是人家不要的孩子,原來真的有人在記挂著自己……

拐賣 

“余華英”。

在楊妞花26年的記憶中一直有這個名字。她起初以為這是一個親戚的名字,直到有一天,拐賣兒童的中間人王國付來找奶奶打麻將,無意中提到了“小余”,楊妞花才知道,這就是人販子的名字。

她也一直記得那張臉,長相有些男性化,眼神兇狠。

一想到英年早逝的父母,她的心就開始痛。她要抓到人販子。

2022年6月,楊妞花在貴陽立案成功後,貴陽警方開始偵查此案,並開展網上追逃。6月30日,余華英在重慶市大足區被抓獲。

為了找到更多餘華英拐賣兒童的證據,楊妞花配合貴陽警方一起,幾次走訪中間人王國付。這個九旬老人陸續透露了另外幾個孩子被拐的資訊。楊妞花和警方一起,挨家挨戶地打聽被拐來的孩子,確認有11個孩子被余華英拐賣。

再見到余華英時,她已頭髮花白。在法庭上,看到余華英的態度,楊妞花對她只有“恨”。“她自始至終不肯提供任何有用的線索,找到一個,她就承認一個。”

法庭上,余華英拿著一張紙,一字一句地念陳述詞。念到“對不起”時,她側身轉向旁聽席,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道歉。

今年9月18日,貴州省貴陽市中級人民法院對余華英拐賣兒童案作出一審判決,余華英被判處死刑,她當庭上訴。

11月28日,該案在貴州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開庭。庭審時,余華英辯解説,自己拐賣孩子是因為當時太年輕了。楊妞花憤怒地反駁:“我媽媽32歲就躺在墳裏了,她不年輕嗎?”

打拐 

就在楊妞花找家的2021年,公安部組織全國公安機關開展“團圓行動”,偵破拐賣兒童積案、搜尋失蹤兒童,9個月找回4300多個孩子。

但還有很多家庭沒有找到孩子。

楊妞花參加庭審時,法院週邊滿了尋子的家長。頭髮花白的陳國武連夜從雲南趕來,帶著兩幅印滿尋子資訊的條幅,這十幾年來,他做了30多個這樣的條幅,每張條幅上有數百個失蹤的孩子。尋子家長有的開直播,有的身穿印有尋子資訊的T恤。楊妞花一走出法院,就被尋子家長和媒體包圍了,家長們看她接受採訪,跟她回到酒店。他們一路舉著牌子,寄希望於通過媒體讓更多人看到尋親資訊。

這次回河北之前,楊妞花特意去參加了“寶貝回家”貴陽第35號採血點的開張儀式。

這是一個尋子成功的父親特意租的門面房,作為“寶貝回家”的採血點。墻上貼滿了醒目的尋親資訊,孩子丟失時間大都集中在20世紀90年代。

孩子被拐,給一個個家庭留下了痛楚的印跡。

蔡回英的一個弟弟小時候被余華英拐走,父母至今心有餘悸。蔡回英的侄子已經讀中學了,每到學校放假的日子,蔡回英的父親還會專程從村裏趕到縣城來接,就算過馬路也要緊緊牽著孩子的手。

陳孃想去河北邯鄲看看同樣被余華英拐走的兒子,去看看他過得好不好,但她又擔心兒子不高興。

陳孃的兒子被賣的地方,距離楊妞花家只有幾裏地。楊妞花痛快地答應下來,她摟著陳孃的肩膀安慰道:“您放心,到時候我把他拉到我店裏來。您也別租房子了,就住在我家。”

楊妞花開的小美容院也成了一個採血點,很多人不願去派出所採血尋親,怕被人知道了指指點點,就悄悄來這家小店。

對於曾經的被拐兒童楊妞花來説,童年的陰影至今尚未消退。

楊妞花怕黑、不敢一個人睡。這兩年,她頻繁到貴陽,找酒店時,她喜歡找臨街、樓下嘈雜的酒店,這些聲音讓她覺得安全。

這次回來,姐妹倆又給父母上了墳。她們買了熟食、白酒、水果,坐在墳前,算是一家人吃了頓團圓飯。

來到爸爸媽媽墳前,隔著那二十多年的時光,她好像又回到了5歲的時候,無憂無慮。她被爸爸背著、抱著,喂雞腿吃,媽媽帶她逛公園,那些日子似乎觸手可及。

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李雅娟 來源:中國青年報


【責任編輯:吳聞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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