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想像這樣一個場景：

你站在舞臺後臺，馬上要上臺演講，此刻身體出現了一系列熟悉的信號：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變快，胃裏有點發緊……很多人會立刻給這種感覺貼上一個標簽：

“我好緊張。”

但如果是同樣的身體狀態，試著回憶其他場景，比如約會、看到喜歡的人、演唱會開場前等，我們卻可能説：

“我好興奮。”

如果身體反應幾乎一樣，為什麼我們會體驗到完全不同的情緒？心理學家和神經科學家麗莎·費德曼·巴瑞特（Lisa Feldman Barrett）博士對這個問題也有疑惑，她進行了 10年的研究後，提出了情緒建構理論（Theory of Constructed Emotion）——情緒並不是被觸發的固定反應，而是大腦對身體狀態的一種解釋。

情緒並不是一種

被喚起的固定標簽

傳統心理學長期認為，情緒是類似“按鈕式”的反應。例如：

看見危險 →産生恐懼

受到侮辱 →産生憤怒

遇到獎勵 →産生快樂

這種觀點認為情緒像是大腦中預先設定好的程式。但巴瑞特等人的研究提出了另一種解釋：情緒是大腦對身體信號進行解釋後形成的心理體驗。

1962年，沙赫特和辛格做了經典的“腎上腺素注射—情緒二因論”實驗，併發表在《心理評論》上。

心理學家們徵集了 184名男性大學生，騙他們説要測試一種新藥對視力的影響。他們給其中一部分人打了腎上腺素，這種藥會讓人的心臟狂跳、手發抖、臉發紅；另一部分人則打了生理鹽水做對照。

打完針後，學生們被安排進一個小房間“休息”，房間裏還安排了演員，有些演員表現得特別開心，有些表現得特別憤怒。

最後，研究人員問這些大學生現在是感覺開心還是生氣？

結果發現，打了生理鹽水的對照組很淡定，基本不受演員的情緒影響。

而打了腎上腺素的那群人出現了有意思的現象：

如果研究人員提前跟他們説打針後會有心跳加快、手抖等副作用，這些人就不會受到演員表演的影響。

如果研究人員故意説了虛假的副作用或直接沒提到副作用，這些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心跳加速、手抖的人，更容易把身體反應解釋成環境中的情緒。在快樂演員旁邊，他們感覺快樂；在憤怒演員旁邊，他們感覺憤怒。

也就是説，我們並不是“先有情緒，再有身體反應”。簡單來説，大腦的工作順序更像是：身體發生變化→大腦感知這些變化→大腦結合經驗和情境進行解釋→情緒體驗出現。

人對身體信號的感知

其實很模糊

人類其實並不擅長感知自己的身體，很多時候我們甚至説不清自己具體哪痛，也説不清自己的情緒具體是哪一種。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有很多。

1、同一組生理信號對應多種解釋

很多情緒其實共用相似的生理反應。比如心跳加速，既發生在興奮時，也發生在害怕時；手心出汗，既可能是焦慮，也可能是期待。

反之也成立，我們對某種生理信號（表情、動作、內部感覺等）也可能因此出現誤讀。

巴瑞特博士的書中展示了一張“驚恐”的女性照片，不過，其實這是一位網球選手獲勝時的興奮喊叫。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例子，説明我們並不是“感知”情緒，而是“解讀”情緒。

Barton Silverman，NYT

2、不同文化中情緒描述有很大差異

假如情緒是固定的生理反應，對於情緒的命名應該是全球統一的。但是研究發現並非如此，不同國家、語言、文化對情緒的命名和解讀都不盡相同。

比如太平洋一些島嶼國家語言裏的“fago”概念可以是“愛、同情、難過，或者憐憫”，因紐特人沒有“生氣”這個概念，大溪地人沒有“悲傷”這個概念。大溪地人感到不舒服、疲憊、混亂等情緒時，都用更廣義的一個詞“pe'ape‘a”來描述。

3、情緒是“被構建”的

童年經驗、文化、語言學習，都是我們構建情緒的來源。如果説上面的例子有點難想像，那麼我們來看一個更簡單的由童年經驗構建情緒的例子：

大多數小朋友，是不害怕毛毛蟲的。

直到有人告訴你：看到毛毛蟲應該感到害怕。

當然也有很多成年人不害怕毛毛蟲，因為他們沒有被告知過那是需要害怕的東西。

可見，對毛毛蟲恐懼的情緒是被構建的。

這對我們有什麼意義？

1、識別情緒有助於改善心理健康

毛毛蟲就是最簡單的例子，我們習慣性認為應該害怕、羞恥的很多東西，其實是被構建的。

仔細感受、辨別自己的生理感受，重新審視自己的情緒，有助於減輕壓力水準，改善心理健康。心理學家發現，情緒詞彙豐富的人，在經受挫折時的調節能力更好。比如，有些人只會説“難受”“不開心”。另一些人可以區分失望、焦慮、嫉妒、內疚、挫敗等，而當你能區分和識別的時候，壓力就已經減輕了很多，因為造成壓力的來源也會變得清晰，而模糊的難受通常會持續很久。

2、你可以主動重新“翻譯”情緒

下次當你手發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時候，不一定立刻下結論：“我在害怕。”

也可以試著換一種解釋：“我在興奮。”“我的身體在準備行動。”

還可以深吸一口氣，後退一步，想想“我為什麼害怕它？我真的值得害怕它嗎？”

這種認知重新解釋（reappraisal）已經被證明能有效降低焦慮。

3、在解讀他人時保持謹慎

網球運動員“驚恐”的照片是一個很容易誤導讀者的例子，巴瑞特博士的研究就很好地解釋了我們為什麼時常誤讀情緒。

所以，下次在看到別人（無論是身邊的人還是社交媒體上的圖片）面部緊繃、眉頭緊鎖時，留心這樣的信號既可能是憤怒，也可能是恐懼，還可能是興奮和激動。

結尾

很多人以為情緒像天氣一樣，是突然“降臨”的。但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情緒更像是一種即時建構的故事。身體提供線索，情境提供背景，經驗提供詞彙；大腦把這些拼在一起，於是我們體驗到了“情緒”。

大腦在做的，並不是“感受情緒”，而是在決定這是什麼情緒。不過你對這個決定，其實擁有一點點解釋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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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中國 策劃製作

作者丨段晨 科普創作者

審核丨樊春雷 中國科學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員、中國心理學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