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證券市場的本質功能在於提高社會資本的配置效率,如果達到了這樣的效果,産生的財富就是真實財富;如果沒有達到,産生的財富就是虛幻的
□對於國有企業,僅有政策上的幫助是不行的,必須有體制的改變
□當前需要一個適度擴張的貨幣政策。銀行必須改制,成為以利潤最大化為經營目標的獨立企業
□減稅也是一種積極的財政政策
幾天前的一個傍晚,記者採訪了著名經濟學家吳敬璉先生。吳老與其説是接受採訪,不如説是漫談。地點也很特別———在一輛小轎車上,這部車是接他與夫人到北京飯店參加當晚舉行的“2001CCTV中國經濟年度人物頒獎典禮”的專車。
吳老前一段時間在西部一些地區給國有企業講課,我們的話題由此開始。
對於國有工業企業近期增長速度有所下滑的情況,吳老的憂慮絲毫沒有掩飾,“2000年國企脫困的原因主要是政策性因素和國際油價的上揚,如果不繼續進行改革,2001年一部分企業會返困,2002年這種現象可能將更加突出。”
他説,國家連續幾年實施積極的財政政策,支援國有企業到國內外資本市場融資,還將14000億不良債權交給了資産管理公司,對一部分企業進行債轉股,僅債轉股的企業每年少付的利息就達到300多億元。這些都給國企脫困創造了較好的政策環境,但是國企仍有可能返困。過去有過這樣的教訓,煤炭行業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因此,對於國有企業,僅有政策上的幫助是不行的,必須有體制的改變,如果不能從體制上改革,部分國企財務狀況的改善是不能長久的。隨即,話題轉到了資本市場。
當前我國的資本市場是不是有效,能不能化解改革中的一些風險?吳老説,“正常的資本市場可以化解改革帶來的一些風險,但我國的資本市場目前仍不能做到這一點。現在比較普遍的情況是,一家本來不錯的企業上市籌集了很多錢,但上市後不務正業,沒有多長時間企業就跨了。這是化解了風險嗎?”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接著説,“證券市場的本質功能在於提高社會資本的配置效率,如果達到了這樣的效果,産生的財富就是真實財富;如果沒有達到,産生的財富就是虛幻的。”
“市場中的資金從哪兒來?”吳老突然問。“股民的。”記者隨口一答。“是嗎?都是股民的錢嗎?”吳老立刻反問,“除了居民的存款,還有很多資金是銀行裏出來的,對不對?大家想過沒有,一旦股市産生大量泡沫而後破滅,就必將使銀行産生大量的不良資産,而銀行不良資産增加,最後受損失的仍是全國的老百姓啊。因此,作為監管者必須要努力抑制泡沫的産生和膨脹。但是,在市場的泡沫産生以後,擠泡沫時一定要非常非常謹慎,力求做到慢‘放氣’。因為這個過程是很危險的,力度極難把握。也許一個很偶然的因素,就可能導致股市的崩盤。”
“我最擔心的還是下崗職工炒股票。下崗職工本身就是經濟改革中最弱勢的一個群體,風險承受能力最差,對各種相關資訊的獲取能力也最差。如果他們靠股市謀生,這就在無形中放大了市場風險。”
記者問及貨幣政策,吳老微微一笑,“我是貨幣政策委員會的委員,不能隨便評論。”稍頓了下,他又説:“我只能談一下個人觀點。”
“貨幣政策有很多難處。我認為,當前需要一個適度擴張的貨幣政策。但是,貨幣政策擴張以後,資金中的很大一部分將會流向資本市場,這是相當危險的,可能會給整個國家的金融體系帶來風險。以美國、日本為例,美國在1929年、日本在90年代的股市崩盤都對本國和世界經濟造成了巨大的負面影響。究其原因,是因為這兩次股市下跌都嚴重地影響了銀行系統。美國後來經歷了長達60餘年的分業經營階段。在1999年允許混業經營以後,美國仍在銀行業與證券業之間設置了非常嚴格的‘防火牆’。也正因此,2000年以來,美國納斯達克市場和主機板市場的先後下跌都沒有影響到銀行,也使整個金融系統處於穩定狀態。而在我國,目前顯然還不具備這樣的條件。這也是中央銀行要求違規資金撤離股市的意圖所在。我們不能僅僅為了維持股市的高股價,而使整個金融系統處在巨大的風險之中。”
那麼,如何達到貨幣政策的適度擴張呢?“還是應該從銀行系統著手。目前貨幣政策的傳導機制不通暢,國有商業銀行執行零風險政策,不願意貸款。這説明,國有商業銀行還不是真正的企業,存在著比較嚴重的所有者缺位和法人治理結構不完善的問題。因此銀行必須改制,成為以利潤最大化為經營目標的獨立企業……”説話間,車子倏地停在北京飯店門口,迎接的人群圍了上來。吳老一邊開車門,一邊匆忙地告訴記者他的另外一個觀點:“我主張減稅。減稅也是一種積極的財政政策!……”來不及細述,他已經在攝像師和攝影師的包圍之中走上了石階。
中國證券報 2002年01月0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