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識高村,是在我們布魯塞爾大學法學院國際法研究生的開學酒會上。他端著酒過來與我搭訕,“你來自中國”?“是”。“中國哪”?“南京,你知道南京嗎”?高村噢了一聲,面無表情地説:“南京,每一個日本人都知道。”
當時我一陣無名火起,真想一拳打在他鼻樑上。
事後證明,冷漠並不是高村的特質,沉默才是他的寫照。每次下課,我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我不挑起話頭,他就一言不發。有一次一時興起,我用口哨吹了一段日本歌曲《紅蜻蜓》,他眼裏閃過幾絲晶瑩,略微低下頭:“卓,你口哨吹得真棒!哎,聽了真有點想家了。”
我們的關係逐漸密切起來。一次,保加利亞同學克萊明娜開生日party,我們都到了,克萊明娜笑著説:“我們都知道中日打了很多年仗,你們怎麼會成為好朋友呢?”高村一斂笑容:那些都過去了。我捅一捅他: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哦。高村避開我目光中的銳利,嘴裏應著:yes,yes。
高村不會做飯,平時常吃漢堡包打發自己。我在住處請了他幾次客,無非是義大利面,炒飯,生魚片,番茄炒雞蛋,紫菜湯,外加啤酒。高村吃得那個香呵,幾杯老酒下肚,話匣子便打開了。説到享譽世界的日本産品,他兩眼放光,興頭處連與女朋友的隱私也抖落了一二。
令人痛苦的考試季節到來了,高村像我們所熟知的日本人那樣工蜂一般拼命讀書,每天都讀到淩晨四五點鐘。但鬼使神差,這位在英國曼徹斯特大學法學院畢業的老兄竟幾門考試都遭遇“滑鐵盧”(我卻都通過了)。高村用瘋狂購物來平衡著自己,今天買一款名錶,明天買套名牌西裝,還對我們説:歐洲的東西真便宜呀———哎,小日本真富吶!
不過,你再富也得考試。補考那天導師因事沒來,高村只好在學校辦公室用長途電話與遠在日內瓦的導師口試!結果還是沒及格!最要命的是高村的畢業論文初審沒有通過。在論文答辯的前夜12點,我的電話鈴響了,高村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語調:“卓,我決定放棄論文答辯了!明天答辯你千萬別緊張,一定要充分發揮,要為亞洲人爭氣啊!”我感動得竟有些無語凝噎。
當我順利完成答辯,汗水漣漣地走出考場時,高村上來緊緊擁抱著我,説:“祝賀你,卓!你是好樣的。我失敗了,可你成功了,我為你高興呵!”我拍打著他的肩膀,流著眼淚説不出話來。我們一起去了酒吧,喝得酩酊大醉。高村一改斯文相,聲音高了八度: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通過你了解了中國人。中國現在還窮,但會趕上來的!要加油幹哪!我連稱:sure,sure!
高村依舊是瀟灑的,離開歐洲前,還專程去荷蘭吸了回大麻(當地是合法的),買了幾十本歐洲色情畫報準備回日本分贈哥們。登機前一晚,他給我打來電話:“卓,辛苦一年了,我們今晚去紅燈區放鬆一下吧。”我當然是婉言謝絕了! (卓茂華)
《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