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傷”未愈，又添新傷——心理諮詢，療愈之路幾多艱？

“説説你為什麼來到這裡。”

申羽(化名)張了張嘴。難堪的回憶，莫名的心悸，以及越來越強烈的自毀衝動，一齊涌上喉頭：“我睡不好。”

“現代人普遍睡眠不足。”某心理諮詢機構的心理諮詢師王老師微笑著説，“我建議你嘗試正念呼吸。現在，閉上你的眼睛……”

5分鐘後，申羽悄悄睜開眼睛，發現王老師正在專心玩手機。

心理諮詢，有用嗎？

世界衛生組織2025年9月發佈的數據顯示，全世界有10億多人有精神健康問題。在我國，心理諮詢需求正持續攀升，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推開心理諮詢室的門。但與申羽類似，許多受訪者表示曾遇上不專業的諮詢師，有的甚至因此經受二次傷害。

受困于情感關係而誘發抑鬱症的霍女士稱，她在諮詢過程中不斷遭到諮詢師否定、被要求回憶戀愛細節，以致病情加重。“有時候在想，是不是我真的認知扭曲了？”

2025年，有多家媒體報道同一起案件：一名20歲女大學生受心理障礙困擾，在接受了長達半年的心理諮詢後，最終服藥自盡。在遺書中，她寫道：“他利用我的情感和想要去改變現狀的心對我實施猥褻。”

山東省濟南市槐蔭區人民法院在2024年審理的一起有關心理諮詢的糾紛案件中指出，心理諮詢效果評估缺乏客觀依據，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來訪者的主觀感受。

陳楊(化名)認為，心理諮詢對其起到了積極作用。陳楊曾患有嚴重的雙相情感障礙，經過治療有了較大好轉，但還保持著每週去做心理諮詢的習慣。于她而言，心理諮詢的作用是幫助監測自己的心理狀態、緩解生活中的負面情緒，“如果情況真的很不好，我會及時去醫院”。

別把心理諮詢師當醫生

曾雨陽是北京師範大學應用心理專業在讀研究生，兼職做心理諮詢。她認為，心理諮詢的重點在於疏導，幫助他人真正理解自己、接受自己，治療心理疾病則主要是精神科醫師的職責。

事實上，精神科醫師、心理治療師、心理諮詢師本就是不同的職業。在2015年版國家職業分類大典中，精神科醫師、心理治療師屬於衛生專業技術人員，前者負責精神疾病的診斷與開藥，後者通過非藥物手段幫助來訪者解決心理障礙。而心理諮詢師屬於社會工作專業人員，負責為諮詢對象進行心理問題分析、測評、諮詢、疏解。

學生們在心理健康輔導站做遊戲

精神疾病、心理障礙、心理問題，從用詞差異就可以看出3個職業的不同定位。其中，心理治療師和心理諮詢師最易混淆，二者在實踐中的工作模式也頗為相似。

“在法國，心理諮詢是‘醫療類治療’，無證從業會面臨刑事處罰。”曾在法國接受科班訓練、現在國內從事心理諮詢的劉嘯認為，或許是因為病恥感，在國內的社會文化和政策邏輯中，心理治療和心理諮詢這兩個概念逐漸被區分開來。

在網路平臺搜索心理諮詢，大量社會機構、個人工作室將“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國家三級心理諮詢師”等標簽高亮展示，看似頗具説服力，實則早已過時。

2017年9月，人社部公佈的國家職業資格目錄中，心理諮詢師未被列入。2018年5月，最後一場國家心理諮詢師職業資格考試落下帷幕。之後，人社部不再組織全國心理諮詢師統考，也不再頒發職業資格證書。“目前，心理諮詢師這一職業沒有官方設立的準入門檻。”劉嘯説。

商業邏輯與倫理規範的衝突

後來，申羽遇到了對她很有幫助的心理諮詢師，收費標準為600元/50分鐘。大多數受訪者表示，購買心理諮詢服務對他們來説算是一筆“奢侈消費”。

2025年3月，上海市閔行區人民法院在一起判例中指出：“紓解心理壓力、緩解心理焦慮的心理諮詢活動，有別於心理疾病的治療，也是一種正當的消費行為。”法律上，心理諮詢雙方是依據合同産生的服務提供者與服務接受者關係，但心理諮詢的特殊性質又決定其需要遵守一定的倫理規範。

艾女士有著十年心理諮詢從業經驗，她清晰記得當年備考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時，教材上明確寫著：心理諮詢師不能與來訪者建立咨訪關係之外的其他關係。“很多同行忘了這一點，一些機構也在有意無意地暗示自家的心理諮詢師，與來訪者保持私人聯繫以維護客源。”

一些業內人士透露，不少來訪者常常稱呼心理諮詢師為“某某醫生”或“某某老師”，在心理上産生一定程度的依賴感。某些商家也有意混淆心理諮詢和心理治療的區別，甚至誇大諮詢效果，承諾“一掃陰霾”，只為推銷價格高達萬元“包年諮詢”或數千元“專項干預課程”。

誰來修補心靈？

國民心理健康已引起國家高度重視。2024年12月，國家衛生健康委在醫政司設置心理健康與精神衛生處，指導醫療衛生機構開設心理諮詢門診；2025年，全國31個省(區、市)都開通了“12356”心理援助熱線，提供免費心理諮詢。

校園心理健康防護網也正在建設。國家統計局2025年發佈的數據顯示，我國小學、中學配備專職心理健康教育教師的比例已分別達到45.6%和67.4%。

2024年，楊驥瑤入職河北省滄州市第一中學，擔任心理老師。日常，她會和同事們結合時事，設計趣味性較強的課程內容，策劃各類心理健康活動，並接受學生預約，利用課餘時間進行心理輔導。“希望通過我們的努力，更多孩子的心事有處安放。”楊驥瑤説。

心理健康公共服務供給不斷增加，但仍難以完全覆蓋需求，數字技術的進步為心理諮詢提供了新的可能。林依(化名)因為情感問題向AI工具求助：“為什麼自己6年的努力卻沒有經營好這段關係?”“過去6年，你一直試圖把一塊木頭雕刻成玫瑰花。這對他不公平，對你自己，更是殘忍。”AI的回復讓林依如夢初醒。

但劉嘯相信，人與人之間的傾心交流無法被取代。“我在實習時，經常面對保持沉默的患者。”劉嘯説，那種沉默並非拒絕，有時是過於痛苦，有時是難以組織語言。“你覺得，AI能傾聽這種沉默嗎？”（半月談 宋榮俊 彭思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