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網際網路熱潮正當其時,新經濟號角全球回蕩。我收到一份來自加州大學聖地亞哥分校的電子郵件,發件人説在大洋彼岸看完拙作《起來——挑戰微軟霸權》(以下簡稱《起來》),對書中的思考和觀點深感意外。他特別推薦一本由麻省理工學院(MIT)出版的新作《數字資本主義》(Digital Capitalism),該書作者Dan Schiller就是他的同事,是目前國際上的頗為有名的網際網路和IT方面的評論家。該書許多觀點與《起來》異曲同工。
初讀該書簡介,我也大受觸動,《數字資本主義》給我們提供了與網路時代的“聖經”——《數字化生存》截然不同的觀點:“網際網路絕不是一個脫離真實世界之外而構建的全新王國,相反,網際網路空間與現實世界是不可分割的。網際網路實質上是政治、經濟全球化的最美妙的工具。網際網路的發展完全是由強大的政治和經濟力量所驅動,而不是人類新建的一個更自由、更美好、更民主的另類天地。”
經歷過《起來》一書的遭遇,我的第一感覺就是:如果類似的觀點是由國內人提出,那麼他一定會被“狹隘的民族主義”的亂棍打死。好在,這是一本美國知名學者的著作,可以使我們更心平氣和地沿著他的思緒,重新反省一下網際網路的另類真實。
的確,自《數字化生存》暢銷以來。網際網路造夢時代全面展開。雖然我們也可見到駭客、病毒、網際網路綜合症等負面形象的文字,但絕大多數著作都是以富有詩意、爛漫、傳奇,乃至神奇般的筆調為我們勾畫著文字中的網際網路。“網際網路泡沫”的論述也有泛起,但是在這場喧囂中,真正深入透視網際網路,思考網際網路本質的人,還是十分稀少。
毫無疑問,網際網路帶來的是一場社會全局性的革命,是全球性的大趨勢。我們除了迎頭衝上,別無選擇。任何簡單的反對和懷疑,都不可能取得真正的有利地位。也許網際網路是一場重新由強者操縱並制定規則的遊戲,但是我們唯一的選擇就是:面對這個新的全球化工具,我們只有積極參與,把握有利趨勢,主動佔據一席之地,並通過自己的努力去影響和修正規則。這是我們必然的命運。消極的對抗和抵制,只能使整個民族陷入深淵。但是要參與遊戲,就必須深入研究,不能糊裏糊塗。
“這一代人在通信領域中的研究,《數字資本主義》是最重要的著作之一。無疑,它是有關網際網路的最好的一本書。所有關心媒體和民主的人都應該好好研讀。Schiller以大師般的手筆撕開了網際網路神話,揭露了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公司和最有錢的投資家們,他們真正的慾望和目的。Schiller將數字通信系統放置在全球政治經濟的核心位置,為我們作了觸目驚心的剖析。”Robert McChesny如此讚譽。
Schiller以《蠱惑人心的網路》(The Enchanted NetWork)開篇,重新評估了網際網路的價值觀。他認為,既不是副總統戈爾,也不是五角大樓,更不是長髮披肩的駭客們創造了數字網路,而是40年代至50年代一批巨頭公司為了將業務拓展到疆域之外,而努力催生的。在20世紀末期,網際網路的發達使其登峰造極。與未來學家尼葛洛龐帝不同,Schiller在書中主要勾勒了網際網路對經濟政治平等、媒體文化和高等教育等方面有害的一面。在他眼中,網際網路將進一步加快全球市場化的程度和廣度,同時也進一步加劇全球消費化的傾向。
尼葛洛龐帝的書是一夢幻曲,悅耳動聽,美妙迷人。而Schiller的文字則像《夜半歌聲》似的,讓人萌生一絲寒意。因此,無論是批評性的觀點本身,還是行文用詞,都註定了Schiller的著作不可能像尼一樣暢銷,成為大眾消費品。
對網際網路質疑與反思的並不是獨此一家,安德魯 夏皮羅的《控製革命》(The control Revolution:How the Internet is putting individuals in charge and changing the world we know)是本值得一讀的書。當鐵路發明時,人們認為鐵路將消除窮人與富人的距離,四海之內皆成朋友。當電話發明時,人們認為電話將聯結全球,城市將因此消失。而今,網際網路如火如荼,又有許多人宣佈:地球村時代真正到來了。但夏皮羅卻認為,沉默的、無所選擇的大眾已經淪陷在一對多的廣播(電臺、電視)中,隨後又被囚禁在一對一的網路(電話)中。如今人們又將淪陷於無所不在的多對多的網際網路世界裏。迷魂藥般的網際網路幻覺籠罩著整個地球。許多人歡呼網際網路是一場消除仲介、解除監控的全新革命。任何人的聲音都將以同等的音量向世界傳播。
於是,世界陷入了商業“欣快症”和“預言狂熱症”之中。但是未來的人類必將清醒過來:隨著網際網路的到來,我們將再度陷入新的樊籠之中。今天,我們紛紛入網,以此為時尚、為新潮。未來,我們又得重新尋找新的方向,試圖掙脫這張可怕的“網”。控制與反控制,不僅僅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的道路抉擇,而實質上就是整部人類的歷史。
《光明日報》2001年8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