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豐年——新浪網董事長,趨勢科技副董事長。他于1996年6月加入美國華淵資訊網公司,並於1998年與王志東共同領導了華淵與四通利方合併,創建全球華人第一網站——新浪網。姜豐年擁有美國德克薩斯大學的政治學碩士學位,以及台灣政治大學的學士學位。
記者:您覺得王志東辭職有充分的理由嗎?
姜豐年:我只能強調説,媒體的傳言和猜想的理由是不存在的。什麼“合併”已經簽訂了協議,已經做了職位的安排,甚至有人説志東不能屈就“副總”,這是開什麼玩笑!如果志東要幹,這個CEO恐怕都非他莫屬,很多傳言繪聲繪色,所以,我以“新浪”董事長的身份告訴各位:沒有這樣的事情。
記者:“新浪”和“中華網”的合併有什麼進展嗎?
姜豐年:我這樣講好了,在當今網際網路的這樣一個階段,這樣一個時機,有哪一家能夠不跟哪一家來談?誰敢講今天我就是老大,今天我就是不需要靠任何人而獨立生存。才來兩天,我聽説“網易”要有一些變化。搞不好在我離開北京之前“搜狐”也有一些動作。我非常感謝大家對“新浪”的關心,但不希望把焦點對準一個人。我想志東的成就大家絕對肯定,但不管是茅道林還是汪延,今後他們的擔子就更重了。
今天這個環境大家都很清楚,需要加倍的努力。不像一兩年前,隨便説説就能夠拿到一個“訂單”。我想,從我到“新浪”的全體員工對於志東的離開,感情的難過只有用時間來消化了,但公司的實質沒有變化。在志東打下了這麼好的基礎上,我們會更加努力。是不是將來就沒有“合併”、“收購”?我想將來的事情誰都不能預測。
我認為,從“新浪”網的角度,第一,只要符合政府的政策,第二,對公司有明顯的好處和利益,董事會和員工都有責任為公司創造更大的收益。
記者:您只是否認了王志東的辭職不是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您能不能給出一個正確的答案。
姜豐年:我剛講過,在現在這個階段不方便談。志東可能會在他方便的時候和大家談談。他的手機都要爆掉了,每天電池要換好幾次。我不能告訴大家到底是為什麼,我只能説和“中華網”的事情無關。“中華網”要收購也是不確實的事情。沒有什麼所謂的“陰謀”,更不是什麼“資本家”趕走王志東。大家對志東的關注是好事也是壞事,我和志東都有一個共識,那就是沒有一個人是不可被取代的。各位不要有太多的聯想,我也跟董事會説過,有些事我也做得不好,如果有合適的人選,我就讓出我的位置來。
記者:能否舉例説明,您什麼地方做得不好?
姜豐年:我跟志東講,我是管“新浪”體育事業部,“新浪”籃球在台灣沒打冠軍就是我做的不好。
記者:您有保護王志東的義務嗎?
姜豐年:怎麼説保護呢?我和志東認識那天起,對他的支援就是一貫的。如果這個公司是我和志東的公司也就罷了,其實我們的股權是很分散的。它是一個上市公司,你説它現實也好,你説它無情也好,“資本主義”大概就是這個樣子。我希望大家能從正面的角度來報道這件事,我很怕大家想好了一個主題和構架,把我的話分拆開來,再裝進去。那我就會很失望。我覺得傳言傳得太過份了,我也只能從我自己的角度做一些“聲明”。
記者:是王志東本人不想説明真實的原因,是嗎?
姜豐年:不要説董事會,就是經營層也會有看法不一致的時候。比如我和志東有時候對問題的看法就不會完全一致。今天我這樣講,絕對是對事不對人。我希望把對志東的肯定和情感通過媒體表達出來,如果我的思想被誤解,那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我想大家對志東也好,對“新浪”網也好,都是有很深的感情的。我們希望繼續對廣大的網民服務,“新浪”能有今天是很不容易的。我們也會對政府有關部門做出承諾,我們不會因為志東的離開,就從一個“資本家”的角度,把“新浪”網給賣了,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記者:我們非常理解您的心情。能否回憶一下,您和王志東是怎麼認識的?
姜豐年:由於志東的離開,我常常想起我們的從前。其實也沒有多長時間,網際網路就是步調太快了。不過是1998年的9月,我跟汪延昨天還在説起……那時,我和志東、劉冰,還有汪延在金都假日酒店見面。在此之前,志東和茅道林曾經到矽谷來拜訪華淵,我也對志東在中國軟體業的傑出表現慕名已久。這個年輕人真了不起,我比他大10歲。
記者:您不像比王志東大10歲的人。
姜豐年:一輛“車子”,不能光看他的烤漆,還要看他的里程和磨損度。我可能很注意烤漆,但是一部老機器了。
我與志東的這次見面,算是我對他的一個回訪。當時“華淵”要進中國市場,我們在尋求合作夥伴。當初想過王志東,想過“四通利方”。通過交談,我發現我與他的觀念竟如此相近,我想這與我們都是搞軟體出身有關。我們談起經營公司,公司發展的理念,談到網際網路的版圖,他是非常認同“全球化”的。到今天我們仍然相信,“新浪”這個全球化的平臺,它的價值是無法取代的。所以,我們越聊越投緣。我就對志東説:“志東,我們應該考慮合併。”他當時吃了一驚,因為他一直把我們“華淵”視為競爭對手。
如果不合併,我們彼此都會有一片天;合併後果然我們佔據了一個龍頭位置,證明了1+1>2。到目前為止,我們的這種合併,也堪稱“經典”之作。
記者:到今天你們之間還是非常相互認同嗎?
姜豐年:非常。
記者:直到現在?
姜豐年:志東作為CEO,他做出的決策我都非常支援。我認為決策沒有對錯好壞之分,講得白話一點兒,現在的大環境真的不好,再有本事的人也會覺得很難為。我們的理唸有相交之處,我再找夥伴還會找他;對他,我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記者:不久前沙正治先生在北京談起了王志東經營管理上的一些問題,比如他比較“獨斷”,“經營方式單一”,“個人説了算”等等。您覺得王志東存在這些問題嗎?
姜豐年:個人風格問題我不想説好或壞,對或錯。對沙先生的“評價”,我和志東有不同的看法,如果説今天再重來一次,我們肯定不會再請矽谷的資深的人來……我想,志東對他的理念很堅持,這是個人管理風格問題。當時找沙先生是我和志東共同決定的,重來一次的話,我們可能就會有不同的考慮了。
人不可能取悅所有的人,我不認為志東有這方面的問題。志東是學工程出身,可能有他的堅持和執著,不容易被影響或説服,這是志東的風格。我會全部支援他。
記者:王志東對資本並購的態度如何?
姜豐年:如果他不open,哪來我們後來的合作?1998年12月1日,我從矽谷飛到北京。為了我們的合作,我興奮得訂做了一套西裝。因為平時我比較喜歡“休閒”,很少穿西服。在北京開完“新聞發佈會”,台灣有人告訴我,你晚一些來台灣吧,你與“大陸”合作,回來會不安全的。後來回去了,什麼事都沒有。現在兩岸三通指日可待,統一是個大趨勢。
記者:王志東的辭職您感到吃驚嗎?您是什麼時候知道這個消息的?
姜豐年:吃驚、難過都有,更多的是難過。我是在董事會之前沒有多久得到這個消息的。這個問題我就不想多談了。
記者:新的經營班子有無辦法使“新浪”在股市上的表現好一些?王志東的辭職是否與“新浪”在股市上的業績有關?
姜豐年:這個問題應該由茅道林和汪延來談。現在的責任在他們身上,我只想把“新浪”的籃球隊弄好。他們的責任是艱巨的,志東打下了這麼好的基礎,我想他們一定會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至於股價,我真不知道什麼會讓它跌,什麼會讓它漲。志東的辭職跟股價的關係……我想壓力總是有吧。在美國,我很害怕去演講,因為上網的華人,兩個人中有一個就是我們的股東。如果有人問,什麼時候讓股票漲?什麼時候讓我們解套?這個我就沒法面對。我只能説“新浪”的管理層和全體同仁,沒有一個會偷賴鬆懈的,我們會很努力,給股東最好的回報。如果我們交出了一個好的“成績單”,市場自然會反應出來。
記者:王志東的現任職務是“新浪”的“首席顧問”,他會怎樣飾演“顧問”這個角色?
姜豐年:志東在中國網際網路,無論是經驗還是見解都無人能夠取代的。不是因為他是自己人今天我才吹捧他,在未來的發展中,我們一定會尋求志東寶貴的意見和看法。
記者:您能不能具體地表述一下,王志東對“新浪”最大的貢獻是什麼?
姜豐年:今天“新浪”能成為中國最大的門戶網站、全球最大的華人網站,本身已經説明瞭志東還有我們這個團隊的成就。雖然現在公司還是賠錢,雖然現在網際網路的環境很辛苦,但“新浪”在全球華人心目中的地位和業界的影響力量是不可忽視和否認的。IT發展史上,會為志東寫下重重一筆的。
記者:“新浪”手中現在有多少現金?
姜豐年:大約一億一千萬美元。至少我們撐上五六年沒問題。不是人們所想的那樣,不賣掉我們就活不下去了,沒這樣的事兒。
記者:您覺得王志東是“新浪”的一個標誌嗎?
姜豐年:我覺得他是一個標誌,不可分割。
記者:不可分割,怎麼還離去了呢?
姜豐年:這麼説吧,志東從過去到現在是“新浪”的一個標誌,恐怕沒有人會否認。而不是茅道林、汪延或姜豐年。
記者:在決定王志東的去留時,您是投了贊成票嗎?
姜豐年:我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可以説,從過去、現在到將來,我都會全力支援志東。志東不打籃球,如果他有這方面的興致,我一定會找他來玩。我家在美國,一年有一半的時間在美國,剩下的時間在香港、台灣或別的地方。國內這邊志東和汪延他們做得太好了,不太需要我。
記者:王志東走後,這邊是不是更需要你?
姜豐年:我認為茅道林和汪延不會有太大問題。我是充分授權,也是公司的啦啦隊長。
記者:有一種説法,汪延在“新浪”的每次“政變”後都會躍上一個新臺階,您怎樣評價汪延?
姜豐年:這樣講不公平。我不認為有什麼“政變”,無所謂“陰謀論”或“資本論”。接下來的責任會更重大更艱巨,我不認為是某個人有私欲要把誰怎麼樣。這樣想太狹隘了。對汪延的能力我充分肯定,我相信志東也會肯定汪延的。
記者:有人説王志東的出走,説明瞭門戶網站的困境。您如何看門戶網站的未來?
姜豐年:我個人對網際網路還是有相當信心的,上網人數還是有增無減嘛。當然,市場犯錯誤的容量是很低的,你必須交出一個好的成績單來。
記者:您對“新浪”的成績滿意嗎?
姜豐年:從股價的反映和股東對我們的期望來講是不滿意,但我對在志東帶領下的同仁們的努力是非常認同的。我對同仁們都心存感激。包括我,包括整個經營階層,對壓力每個人都感同身受。如果有什麼問題,我這個董事長責無旁貸。
記者:王志東離開,納斯達克“新浪”的股票不跌反升,是否反映了投資人對王志東的評價?
姜豐年:市場有現實的一面,人們對“新浪”有很高的期待。我不認為跌升與志東有直接的關聯。媒體太關注現象了,沒有一個人是不可被取代的。如果因為志東的離辭這個公司就垮了,那麼這個公司也是不健全的。
記者:誰都知道王志東的離去“新浪”不會垮,為什麼在以往的一段時間裏,王志東這個人被神化了?
姜豐年:那就得問問媒體了。王志東的離開如果人們有一種失落感,媒體應負什麼樣的責任?
記者:您可不可以很感性地評價一下王志東。
姜豐年:我認為他相當不簡單了!我對他是相當地佩服。志東作為東莞的一位農家子弟,扎紮實實地從中關村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難能可貴,不容易!不應該把志東神化,但説他是個傳奇人物不為過。
記者:“農家子弟”會不會有農民的局限性?
姜豐年:人的頻寬非常不一樣。志東並沒有因為他的背景局限他的理念和事業,相反他非常出色,我自嘆不如。
採訪札記
6月7日中午,“新浪”董事長姜豐年約會記者。
難過!難過!除了難過,還是難過。姜豐年一齣場,就像背好了臺詞似的,把“難過”一溜煙兒地唸白出來。
一身素色,雙眸炯炯,除了臉龐上星星點點的褐斑,1米8幾的大個兒,他應該是標準的男人。如此讓一個七尺男兒動容的“難過”,記者也好,網民也罷,怎麼能不為之感動?
“新浪”的一位副總説,某天他打計程車,行至“新浪”,司機説:“你是‘新浪’的?聽説你們換頭了。”其實,“新浪”的事情不麻煩,就是“換頭了”這麼簡單。可人們到底從哪兒來了這麼多的“難過”?
去年,甚至更遠的一些時間,新經濟的英雄們向我們款款走來。他們當中,有王志東、張朝陽、丁磊等等……他們無一不被套上了美麗的光環,他們用這“光環”在納斯達克圈錢,他們也用這“光環”,籠絡了盲目崇拜者的心。
這“光環”是什麼?是網際網路泡沫所折射的太陽和它的反光。泡沫破滅了,一個真實的王志東離家出走,於是文人們便酸相畢露,為王志東唱起了輓歌。
王志東需要輓歌嗎?一個廣東東莞的農民子弟,後來出息得成了CEO。追“東”逐“浪”的人,其實不是捨不得王志東,而是捨不得自己跟著起鬨攪起的泡沫。他們發出的似乎是這樣的聲音:你快回來,我一個人承受不來……
王志東還是別回來了,人們也不用裝出一副悲痛的姿態。王志東還很年輕,嗑嗑碰碰反而更有助於他今後的成長,畢竟,王志東還沒有長成。
有誰記起“新浪”那15%被裁掉的員工了嗎?他們丟了工作沒了飯碗,他們還要為生活而奔波。
王志東還是個有錢人,儘管他離開了“新浪”,不做CEO了,他還可以去美國度假,還可以享受天倫之樂,還可以盡情瀟灑。
姜豐年在與記者捉迷藏,他反反覆復地強調王志東的離去並非媒體所猜想的那樣。為什麼?又不能説。難言之隱,無法了之?
王志東走得很悲壯,這悲壯並不是因為他的辭職,而是他的行動又為“新浪”做了一次廣告。有人評估,這廣告的價值至少是2000萬左右。但願王志東真的走了,但願王志東不是在做“廣告”。
資本的意志,其實是人的意志。網際網路不是“希望工程”,王志東、張朝陽、丁磊們也不是“失學兒童”。人們會暫時同情失勢的弱者,但納斯達克不相信“難過”。
在“新浪”的門口,見到了汪延,他忙碌但又不失禮節地與熟悉或不熟悉的人握手寒喧。
在陽光下,姜豐年抬眼望天。在這多雲的中午,陽光在雲層中頑皮地鑽來鑽去。有了陽光,不就有了希望?王志東不是太陽。
王志東走了,“新浪”的天沒有塌下來,也不會塌下來。既便是真的要塌下來,還有大個兒頂著,比如姜豐年,比如茅道林,再比如汪延。
走好!汪延。
姜豐年真情告白
我昨天和志東在一起吃了個飯,不談公事,聊小龍、小鳳。我家住在洛杉磯,比較起來,那兒的夏天像是天堂。
每次志東到美國,我都希望他到我們家多住幾天。我知道,這幾年為了“新浪”,志東一直都沒有停過,始終抽不出空來。既便是去了,也是蜻蜓點水。那麼這次無論如何在暑假期間也要帶著劉冰、小龍小鳳去玩一玩了,最好阿姨也帶去。阿姨最好多帶兩個,走的時候給我留下一個。
我想我跟我太太,跟志東有這個交情,公交私交都不在話下。現在志東心裏難免有些感受,我總是希望他放鬆放鬆。他也實在太辛苦,應該好好玩一下了,無論是環球影城還是迪斯尼。
其實外面的空間很大,你若從IT這個行業跳出來就會發現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志東原來是“單身貴族”,現在有了家庭和孩子,更要享受一下天倫之樂。
我跟志東除了是當年合併,一起打天下的夥伴外,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這件事情我特別難過也特別為難。志東離開“新浪”網,這是一件令人不開心的事,這是其一;其二,“新浪”網必須往前走。這不是一個私人企業,它是一個“上市公司”,它有很大的責任。它有很多股民,它也有很多網友,我這次來主要是給“家裏”打氣,我想他們的情緒都可以理解。
不用我多講,志東在IT界的地位,它的成就,他對“新浪”網做出的貢獻都是不可磨滅的。不光是我,全體同仁對他都有百分之百的尊敬和感情。希望在不久的將來,志東能夠東山再起,再創一個比“新浪”網更大的一個局面。這是很多朋友和業界都特別關注的。我也跟他講,你一定要第一個讓我知道,人場錢場都一定捧,我第一個要支援你。雖然你現在離開“新浪”,我們之間的交情不會變。當初就是我們之間聯手,才做出了一件破天荒的事情。
我想,到目前為止,國內還沒有出現過這麼成功這麼複雜背景的合作。儘管現在可能遇到一些不順,但“新浪”網這個平臺,在全球華人心目中的地位都是有目共睹的。它的一舉一動都是倍受關注和矚目的。無論海內外,人們對志東都是非常尊重的。
財經時報 2001年06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