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高校教中文七八年了,最開心的是新學期伊始給初學中文的老外取中文名。我取名的原則歸納有三:其一,中文名要與英文姓氏諧音;其二,要有中國味,不能一看一聽就是外名中譯;其三,要與其性格吻合。這些原則説起來容易,做起來有時難於上青天,特別是遇到姓名發音是斯、夫、克、本什麼的,苦思冥想翻爛字典後也不見得能覓一雅氏芳名,善罷甘休後放棄原則,給那個名字太老外的老外取一個比中國名還中國的名字。老外不明就裏,我順水推舟,強調名字中所蘊含的濃郁鄉土氣息。説來也怪,這些學生往往中文學得格外賣命,大概是為了不辱其名吧。
在長春藤賓大教書時,我頭一年教了一個課時多要求高的強化班,一般的老外知難而退跑去上普通班,而有一個叫Spalding的學生因十分鍾愛中國文化與歷史,固執地留下來與有些中文基礎的華裔學生一同刻苦強化。該生雖然從未接觸過中文,可是學習起來極為用功,也有些天賦,成績真的很不錯。看著他微駝的背,架著眼鏡的文質彬彬的面龐,再想到他對中國哲學的癡迷,加上他瘦弱的身軀中透出的那份迂誠與執著,我給他起名字叫石抱典。一副學究氣的他立刻喜歡上了這個獨特古樸,有點辯證思維也挺形象的名字。
我曾教過一個黑人學生叫WaymanNewton。他身材高大,體格健壯,人也很豪爽,一進學校就要競選校學生會新生代表,甚至請求我上課時給他幾分鐘好讓他發表施政綱領,以贏得班上十幾個同學的選票。看著他龍騰虎躍幹勁十足的樣子,一個名字突然躍入腦際———牛騰威。十分可惜的是他鉚足了勁到處演講推銷也沒拉到太多選票,最終敗下陣來,功課還耽誤了不少。開始他還有雄心壯志把功課趕回來,於是我每週兩次額外輔導他。最後他還是覺得力不從心決定退選了事,同時依舊信誓旦旦喜愛中文,請求我讓他重回教室旁聽。話雖如此,可自此音信全無。偶爾想起這個學生,我便尋思也許不應取那個名字,因為筆畫太多,特別是騰字繁體就有二十畫,單是平日測驗考試為寫中文名他就比別人多花一分鐘呢。看來他出師即不利啊。要是我命名他“丁一”什麼的,也許他中文能學得呱呱叫呢。兩年後一日偶遇于校園,高大威猛的他以“你好”呼之,一副謙恭的樣子。我驚訝之餘開口便道:“你好,騰威。”輪到他發愣了,恍然大悟後用英文笑曰:“哦,對,騰威是我的中文名。我真的很喜歡這名兒。”告別之後我安慰自己,他忘了中文名字不要緊,只記得幾句中文也沒關係,剛才他那副畢恭畢敬的樣子錶明他顯然還記得“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古訓。
還有一學生叫Shangold,是本校鼎鼎有名沃頓商學院的學生。他沉默寡言,上課發言也不太活躍,根本就不像那些愛表現特會推銷自己的商科學生。不過,班上倒有幾名女生十分迷戀他播音員般醇厚的嗓音。我本來一直覺得他説話聲音太低,應該響亮才好,可在一班同學覺得他低沉的言語反而更顯磁性。我原以為他較木訥,其實説不準是大智若愚呢。反正他在班上人緣極好,要是因為工作面試不能來上課,早有殷勤的女生代拿講義作業。不過,他可從沒有恃寵而驕,而是一副溫和老實敦厚的樣子。好在他功課考試均不賴,發音也不算差,上課雖不積極發言,我也不深究了。我給他取名叫商金德,藏金(gold)而不露,含德而不威,沒準日後會成商界奇才。
老外的姓千奇百怪,無所不有,而名則有限,變化不多,一個班十幾個學生,叫David或James的可能就有兩三個。可我從來沒給學生取過重名,也沒用過大衛、詹姆斯此類中譯名。我往往要根據其個性,起音相近意各異的中文姓名,像史德偉,陳達維,許迪威,崔潔明,陸傑鳴,馬捷敏,唐吉銘等等。當然也有時面對太外國的名字,絞盡腦汁之後只好“全盤中化”,比方説叫雷兵,鄭濤,李小明,王薇,趙敏,白曉梅什麼的。
我每年都會送學生到中國進修,而這些得意門生拜師學藝歸來彙報,不約而同都會提到如何喜歡他們的中文名,仿佛那是他們前往中國的護照,通往中文殿堂的通行證,而且個個都顯出一副“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氣概。欣慰之餘也明白了一些中級班學生的固執,他們大都對自己的首個中文名字情有獨鍾,維護意識極強。我曾有一清瘦安靜的男學生因略知《西遊記》而管自己叫孫悟空,覺得這名特酷。也有一清秀的女孩叫小豆豆,當我告訴她這是小名而非學名且中國沒有姓“小”的時,她卻一番全然明白狀,強調説她就喜歡這名,易説易寫好聽又好玩。更有意思的是班上一漂亮溫婉的女生名字竟叫小叔,經多方查證後才知應寫作“小淑”。許是先入為主,我至今都認為這名太不適合她,她卻同樣“執迷不悟”。最為叫絕的是有一學生自稱“老客”,在簽到簿、作業本、考試卷上總會龍飛鳳舞地大書特書其名。幾個星期後,“老客”突然變成了“小客”。我正尋思時,他笑道:“看你年輕,沒想到書教得這麼好,為表尊重,老客只好屈尊為小客了。”看著這位從不循規蹈矩,不時把頭髮染成紅、綠、紫的學生,聽著他夫子式的邏輯思辨,我實在忍俊不住。其實,他本名叫“卜儒客”,不寫此名只是嫌筆畫太多罷了。 (張劍萍)
《揚子晚報》2003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