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義大利認識過一個溫州姑娘,當時十八九歲,白皙、苗條,在佛羅倫薩的一家食品店裏打工。她見到我們中國的留學生到府購物,總十分熱情。有一次我們邀請她參加我們的一個小型聚會,她幾天后打電話來表示可以。聚會上,我們才知道,她不是自由的,不能隨便外出。這次前來,是央求許久才破例獲准的。原來她是偷渡來的,要工作足夠長的時間來還債贖身,才能獲得自由。對我們的邀請,她很感激。但説下午五點前一定要趕回去,她作過保證。
慢慢地我知道,像她這樣的偷渡客,已經是比較幸運的了。當時就有很多來自浙閩一帶的人,先到東歐,穿奧地利,翻過阿爾卑斯山,進入義大利,通常是到華裔老闆的皮革工廠或商店、工地作黑工。這些人中,以溫州一帶人居多。媒體報道過,在阿爾卑斯山的公路邊,曾發現多名因饑寒困斃的不明身份的華人遺體。因沒有合法身份,有的人就冒用已逝居民的居留證,以致引起義大利警察的懷疑:這些人怎麼如此高壽?大部分的黑工,則苦苦地、無奈地等待義大利政府數年一度的大赦。
1992年元旦下午,我和朋友遊覽比薩後乘火車回佛羅倫薩,中途上來一位衣冠不整的男人,聽到我們在説漢語,突然撲上來,嚎啕大哭。他原是福建某市糧食局的幹部,聽蛇頭遊説,走上偷渡赴歐的道路。他沒有自由,除了少數像元旦這樣的節日,每天淩晨天不亮就得上工,工作十七八個小時,吃飯、洗漱都像打仗一樣,甚至如廁也不能輕易獲准。他説勞累還算次要,寫家信的時候,最為心酸,要給家人報平安,描繪自己天堂般的生活,而且掙多少多少錢。他説他後悔,想逃走,但苦於既是黑戶,又語言不通,而且幾乎身無分文。平日的微薄收入被扣去抵消債務。要贖身解脫,得這麼幹上六年左右。我仿佛是在聽天方夜譚,想到了小時候看的日本電影《啊,野麥嶺》。
我不知他後來出逃了沒有。一位來自北京的漢子算是逃成了。當時佛羅倫薩大學的留學生唐某,在米蘭車站遇到了剛出逃、徬徨無措的他。她同情這位前軍人的遭遇,與羅馬的中國使館取得聯繫。漢子在她的勸導下,經使館幫助,雖身欠鉅款,但勇敢地回國了。(陳無恙)
《揚子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