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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規矩以立心:一位儒者筆下的鍾馗精神世界

發佈時間:2026-06-29 16:34:58 | 來源:愛濟南新聞客戶端 | 作者: | 責任編輯:姜一平

2002年9月,我懷揣藝術夢想踏入山東藝術學院,恰逢張宜老師回歸母校擔任輔導員。作為他帶的第一屆學生,彼時我眼中的張宜老師滿是年輕的熱忱與幹勁,卻未曾料到,一場與鍾馗的筆墨之緣,正悄然在他筆下鋪展。

二十余載光陰流轉,當我以楊朝明先生碩士研究生的身份,重新回望老師筆下的鍾馗,才真正讀懂:那千余幅畫作,遠非簡單的筆墨堆砌,而是一位儒者以筆墨為舟,完成“立志—立德—立心”的精神跋涉,在形與意、筆與心之間,勾勒出貫通傳統與當下的正氣圖景。

筆墨即心跡:形型之間,養就浩然之氣

張宜老師的鍾馗,首先紮根于“形”的堅守。豹頭環眼、鐵面虬鬢,紅袍黑袍相襯,執劍迎蝠的姿態——這是千百年來民間信仰沉澱的視覺符號,是人民心中約定俗成的鍾馗模樣。老師從未將鍾馗抽象為線條遊戲,也未解構為當代藝術符號,因為他深知:鍾馗的“形”,本就是規矩的載體。一旦失了這約定俗成的形,便失了走進百姓心裏的資格,更失了鍾馗“入世”的根基。

張宜《敢來乎》

“形”是外在的規矩,“形”則是內在的氣質。同是豹頭環眼,二十多年筆墨流轉,鍾馗的氣質早已悄然蛻變。早年的鍾馗,剛猛俠義,劍拔弩張,透著年輕人的銳氣與血性;後來的鍾馗,漸趨寬闊沉實,“殺鬼常留三分慈”,多了歲月沉澱的慈悲與厚重。這變化絕非技法精進所能解釋——技法可經訓練打磨,氣質卻需用心涵養。

《孔子家語·五儀解》中,孔子論士人,有言:“心有所定,計有所守”。又論君子:“言必忠信而心不怨,仁義在身而色無伐,思慮通明而辭不專,篤行信道,自強不息。”所謂“心有所定”,正是氣質得以涵養的前提——心不定,則氣不聚;氣不聚,則筆下無神。老師筆下鍾馗的氣質之變,恰是從“銳”到“厚”的淬煉歷程。孟子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于天地之間”(《孟子·公孫醜上》),浩然之氣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集義所生者”——在日復一日的正直踐行中逐漸充盈。畫由心生,筆墨即心跡,每一筆的落紙,都是他生命狀態的真實投射,是心性修養在筆墨間的自然流露。

正氣存人心:從為人之學到為己之學

老師的鍾馗,不止于畫面,更在人心。他曾坦言:“鍾馗不在畫裏,在每個人心裏。”環衛工人的堅守、包子鋪老闆的誠信、過馬路老人的善意——尋常人心中,皆有鍾馗的影子。

這一判斷,與《孔子家語》對“仁”的洞見一脈相承。《論語》有言:“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仁不在典籍廟堂,而在內心自覺,只要心生嚮往,便能觸達。而《家語·致思》篇中,孔子與弟子各言其志的記載,比《論語》更為完整詳盡。子路志在武功,子貢志在辯才,顏回則志在“敷其五教,導之以禮樂,使民城郭不修,溝池不越,鑄劍戟以為農器”——孔子嘆曰:“美哉,德也!”又評曰:“不傷財,不害民,不繁詞,則顏氏之子有矣。”顏回之志,不在於外在的事功,而在於讓“勇”與“辯”都失去用武之地——因為天下已歸於德。這恰恰説明,最高的“志”,不是向外征服,而是向內安頓。

鍾馗亦是如此,他無需被虔誠“請”來,只需被內心“喚醒”。老師畫鍾馗二十六年,核心要義便是這份“喚醒”。

這份“喚醒”,恰是儒學“為己之學”的生動實踐。《論語》有雲:“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朱熹注曰:“為己,欲得之於己也;為人,欲見知於人也。”而《家語·五儀解》開篇即言:“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居今之俗,服古之服。”這個“志”字,正是“為己之學”的起點——志不在今人之所趨,而在古人之所守,這本身就是一種逆向的自覺。老師畫鍾馗的三個階段——因眾人喜愛而畫、因不砸招牌而畫、因內心所需而畫,恰是從“為人”到“為己”的轉向。前兩階段,鍾馗是滿足他者期待的“他者”;到第三階段,鍾馗才真正成為安頓內心、回應自我的“己者”,這正是“為己之學”的轉捩點。

執規矩承天道:鍾馗與《周易》的仁義之契

老師曾言:“鍾馗祛邪,不靠蠻力,靠規矩——天地有規矩,壞了規矩便要受罰,鍾馗便是執規矩之人。”

這句話,可以在《孔子家語》中找到極為精當的互證。《家語·執轡》篇中,孔子答閔子騫問政,以禦馬喻治民:“夫德法者,禦民之具,猶禦馬之有銜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轡也;刑者,策也。夫人君之政,執其轡策而已。”

又言:

“善禦馬者,正銜勒,齊轡策,均馬力,和馬心……善禦民者,壹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齊民力,和安民心。”

“不能禦民者,棄其德法,專用刑辟,譬猶禦馬,棄其銜勒而專用棰策,其不制也,可必矣。夫無銜勒而用棰策,馬必傷,車必敗;無德法而用刑,民必流,國必亡。”

這段話將“規矩”講得極為透徹:規矩不是蠻力,而是“銜勒”——引導而非強迫,約束而非摧殘。鍾馗的“執規矩”,與孔子所言的“執轡策”,實為一理。

而“規矩”的具體內涵是什麼?《家語·五儀解》論賢人,有言:“德不逾閒,行中規繩”——“規繩”即規矩的標準。同篇論聖人:“德合於天地,變通無方”——聖人之德與天地相合,這説明“規繩”的背後,是天地之道。

至此,邏輯鏈條清晰了:

第一層:《執轡》的“德法”與“銜勒”,是“規矩”在治理術層面的具體呈現——它不是暴力,而是引導與約束的統一。

第二層:《五儀解》的“行中規繩”,將“規矩”從治理術提升為人格標準——賢人之德不逾越法度,行為符合規矩。

第三層:《五儀解》的“德合於天地”,將“規矩”從人格標準提升到天道層面——最高的規矩不是人為設定,而是與天地之道相合。

第四層:《周易·説卦傳》“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為“規矩”給出了最終的哲學表述——人之道的規矩,就是仁與義。

所以,鍾馗所執的規矩,絕非世俗法律條文這般狹隘,而是“立人之道”的仁與義。他能“分得清對錯”,這是義的判斷力;能“不猶疑徬徨”,這是仁的決斷力。仁是內在的道德情感,義是外在的正當行為,二者交融,便是鍾馗身上的正氣。

更深層看,《家語·王言解》中孔子論"七教",歸結為一句話:"人君先立仁于己,然後大夫忠而士信,民敦俗樸,男愨而女貞。"又言:"等之以禮,立之以義,行之以順,則民之棄惡如湯之灌雪焉。"仁義不是懸空的原則,而是從"立仁于己"出發,通過禮的等差、義的樹立、順的踐行,最終達到"棄惡如湯灌雪"的效果。鍾馗的規矩之所以有神聖性,之所以令人敬畏,正因其背後是這套從己到人、從仁到義的完整道統,而非個人或權力的意志。這也印證了老師所言,鍾馗不靠蠻力——蠻力是人力的局限,規矩是天道的昭彰。鍾馗的力量,不在劍鋒銳利,而在他堅守的,是天地之間的正道。

以志立心:鍾馗承載的儒家價值三重境

其一,立志——從“各言爾志”到“志古之道”。

《家語·致思》篇載,孔子北遊農山,命弟子“各言爾志”。子路志在武功,子貢志在辯才,顏回志在禮樂教化。孔子獨許顏回:“不傷財,不害民,不繁詞,則顏氏之子有矣。”此中深意在於:志有高下,不在於志向本身的大小,而在於志向所指向的“道”是什麼。子路之志在“勇”,子貢之志在“辯”,顏回之志在“德”——孔子取德,因為德是根本。

而《五儀解》開篇"生今之世,志古之道",則進一步點明:志的方向,不是隨波逐流,而是逆流而上,以古人之道為志。這個"志",不是外在強加的目標,而是內心生發的嚮往——它從"心"出,不從"外"入。

老師畫鍾馗的歷程,正是"立志"的過程。前兩階段,畫鍾馗的"志"模糊不清,被外界喜好與名聲裹挾;第三階段,“志"才真正清晰:要畫清是非對錯。這份"志"源於內心,而非外力——它不是別人告訴他應該畫什麼,而是他自己需要畫什麼。從被動的"應人之志”,到主動的"立己之志",這正是《家語》所啟示的"立志"之路。

其二,立德——以畫載道,行中規繩

《左傳·襄公二十四年》載叔孫豹論"三不朽":"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唐孔穎達疏曰:“立德謂創制垂法,博施濟眾;立功謂拯厄除難,功濟於時;立言謂言得其要,理足可傳。”

老師的鍾馗,既非著書立説的"立言",亦非廟堂建功的"立功",卻走出了一條融通二者的路:以畫載道。鍾馗在他筆下,不再是單純的驅邪符號,而是承載仁義之道的視覺載體。

而《家語·五儀解》所建構的"庸人—士人—君子—賢人—聖人"五品之序,恰好為"立德"提供了階梯:"士人"心有所定,"君子"仁義在身,"賢人"行中規繩,“聖人"德合於天地。老師畫鍾馗二十六年,從剛猛俠義到"殺鬼常留三分慈”,從劍拔弩張到默然落淚——這個變化軌跡,恰與五品之序暗合:從"士人"的銳氣,到"君子"的仁義,到"賢人"的規繩,漸趨"聖人"的天地之德。百姓挂一幅鍾馗,無需深諳《周易》,僅從"執規矩"的形象中,便能感知"天地有正道,失矩必受懲"的價值判斷。這便是以形象立德,讓道德教化融入筆墨,潤物無聲。

其三,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物立心

張載有言:"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此言雖出自北宋,其精神卻貫通先秦儒學。《家語·王言解》中,孔子論明王之政,最終歸結為:"明王之政,猶時雨之降,降至則民悅矣。"明王之德如時雨,不令而民從,不教而民聽——這不是強制的教化,而是"立心"的效果:德行如雨,自然潤澤人心。

老師畫至後來,創作《阿一心燈》,畫的是孤獨求索中的微光。這盞燈,在鍾馗心中,在老師心中,更在每個普通人徬徨時需要點亮的角落。老師説:"當人惡念偶起又被正念壓制時,鍾馗精神就在那裏。"這份"就在那裏"的力量,便是"立心"的成效——無需時刻銘記,卻在關鍵處成為內心的支撐。

《家語·好生》篇中,孔子論舜之為君:“其政好生而惡殺,其任授賢而替不肖。德若天地而靜虛,化若四時而變物。是以四海承風,暢于異類,鳳翔麟至,鳥獸馴德。無他,好生故也。“舜之德能及于鳥獸,是因為"好生”——對生命的尊重與愛護,從人推及萬物。鍾馗的"立心”,亦當如此:不只是讓一個人在關鍵時刻站出來,而是讓"好生"之德、"仁義"之道,如時雨般自然浸潤人心,使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都能感受到那盞心燈的微光。

筆墨裏的道與志

張宜老師的鍾馗,讓我真切看見了"道"的模樣。

這"道",不是玄虛的哲學概念,而是一位畫家用二十六年光陰、千余幅畫作、無數個深耕的日夜,一筆一劃踐行出來的精神之路。它始於筆墨,歷經"為人"的迷途,回歸"為己"的覺醒,最終抵達"成物"的境界——讓每個看到鍾馗的人,心中都能立起一個明辨是非、堅守正道的自己。

《家語·致思》篇中,顏回言志之後,孔子凜然嘆曰:"美哉,德也!"又評:"不傷財,不害民,不繁詞。“這三個"不"字,恰恰是"道"的最樸素表達——道不在繁文縟節,不在誇誇其談,不在勞民傷財,而在最樸素的"不傷”"不害"之中。老師的鍾馗,走的正是這條路。形雖未變,意、志、心卻早已完成從"畫一個神"到"畫所有人"的超越。

鍾馗未曾言語,張宜老師亦未多言。但那筆墨間的正氣,二十六年來,始終在無聲訴説,訴説著一位儒者對仁義的嚮往與追尋,對規矩的敬畏,對人心的喚醒。這份堅守,早已融入筆墨,成為照亮人心的不滅燈火。(文/王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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