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屆中國艾滋病性病防治大會閉幕後,本報記者就我國艾滋病防治工作,獨家專訪了衛生部艾滋病預防與控制中心主任沈潔女士。
2 8萬人與60萬人
記:官方估計,目前實際感染者超過60萬人,這個數字是憑什麼估計出來的?誤差多大?
沈:我們每年都要估計一個數,由衛生部艾滋病預防與控制中心專家組以及一些省裏搞監測的專家,在一起用一些辦法,如“組分法”、“德爾菲法”等估計出來,去年年底的估計是60萬,現在肯定超過60萬了。
因為監測是要花錢的,我國資源有限,監測網路還不健全,現在中央級的監測哨點大約101個,也有些省級監測哨點,我們就是根據這些監測哨點,還有高危人群的感染率調查,作為分析的依據,推測現在是什麼情況。
記:關於感染者人數有兩個官方數字:2 8萬人與60萬人,為什麼這兩個數字相差這麼多?這個差距説明瞭什麼?
沈:2 8萬是經“疫情報告系統”上來的。60萬人是每年我們專家都要做一個實際感染人數的算,一年一個數。
記:據國外媒體報道,即使60萬的數字也是保守的,認為中國政府掩蓋真實數字,你們對這種説法怎麼看?
沈:他們也可以估計,但我們有第一手材料。
記:目前,“缺口人群”的醫療狀況如何?您對這一群體了解多少?比如他們主要經什麼途徑感染?知道自己是感染者嗎?在農村與城市的比例是多少?是流動人口嗎?是傳播艾滋病的高危人群嗎?
沈:這些人自己都不知道。現在我們國家根據哨點檢測的情況,還主要在高危人群裏,特別是經吸毒傳播,佔三分之二,經性傳播的感染比例正在上升。
吸毒的我們在戒毒所查,是比較容易得到的數字,還有是在婦教所。實際上藏在底下的,我估計經性傳播的多一點,這是不言而喻的,也很難統計,因為性傳播的人群更難查出來。咱們國家看起來現在不是性傳播為主,但是如果不加大宣傳,這些人不懂得怎麼自我防護,將來可能成為主要傳播途徑,因為發生的頻次多,有這種危險行為的人,恐怕比吸毒的人還多。
感染與接觸的途徑有關,比如,輸了被HIV污染的血,幾乎100%被感染,但這種機會少啊。任何一種途徑,都可能一次就打中。任何人都屬於易感人群,你沾染上危險行為一次,就可能被感染,千萬不要有僥倖心理。
這個“缺口人群”我就不知道了,這個人群是我們根據估計的,當然也是根據危險人群的人數,比如公安部告訴我們,註冊的吸毒人群大概是68萬,我們根據掌握的危險情況,比如共用注射器的比例來估計。
記:對於冰山下面的“缺口人群”,怎麼進行有效干預,防治艾滋病呢?
沈:那就是普遍的教育。我們行動計劃提出,首先一條措施是血液安全,在儘量短的時間內,保證提供安全的血液。這些年加強採、供血機構的整頓,另外《獻血法》頒布,要求逐漸做到臨床用血來源都是用無償獻血者的血,我們的血比職業賣血的乾淨得多,現在對血漿、血液製品控制也比較嚴,打擊非法地下採漿已經納入新刑法了。
第二就是健康教育,起碼讓老百姓知道這個資訊,但我國這麼大,尤其是農村地區,特別是一些高危人群,他們的活動方式跟正常人不一樣,你宣傳艾滋病的時候他可能睡覺呢。行動計劃要求到2005年,城市的知識知曉率要達到75%以上;在農村達到45%;在高危人群中達到80%以上。
1500萬元和1億元
記:為什麼從今年開始,中央政府對防治艾滋病的投入由每年1500萬元猛增到1億元。這1億元具體怎麼花?
沈:中央財政拿出一年1個億的經費,用於整個艾滋病的綜合防治,主要是落實行動計劃裏的指標、措施,包括各部門的投入,這1個億,只能作為補助經費使用,不可能全國所有的艾滋病防治都用這1個億,那是肯定不夠的。地方財政現在也加大投入,比如河南,一年一千萬,有些省也增加了艾滋病防治專項經費。各個部委也承擔一些責任,把艾滋病的宣傳納入常規工作。
1個億主要用於健康教育、行為干預、監測、資訊系統的建設、醫療保健服務能力的提高、多種培訓,對醫護人員、專業人員、社會上承擔艾滋病防治任務的骨幹、動員全社會參與,宣傳教育的培訓,五年5個億。
此外,計委從國債裏拿出12 5億,今後5年專門做血液安全項目。
記:一個艾滋病毒攜帶者的家屬問我,首屆艾滋病大會對他有什麼幫助,我把《行動計劃》中的一條念給他聽,“到2001年底,地(市)級以上城市和艾滋病高發地區的縣(市),至少要指定一個具備條件的醫療機構或其中的科室,收治艾滋病病毒感染者和艾滋病患者”。他説在當地不可能做到,他和兒子都不是艾滋病毒攜帶者,到當地大醫院看小病,醫生都不敢碰他們。如果實現這項要求,力度相當大,如何能保證在短短一個月做到?
沈:指定是好指定,只要有病人的地方,現在都有指定收治醫院,但是這些醫院能不能提供規範化的服務,那是另外一回事了。落到實處確實很難,這裡有很多因素,比如衛生廳指定這個地方,但可能解決不了這裡醫生的思想問題,所以還需要培訓、整頓醫療作風,使醫生端正服務態度。
記:估計這一要求什麼時候能真正落實下去?
沈:中國這麼大的國家,這麼多人口,這麼多醫療衛生單位,這麼多醫護人員,總有落實得好、落實得不好的地方,我們儘量使它落實得越快越好。現在我們艾滋病中心也在改革,增加工作人員,更好地給衛生部當好參謀、助手,多做組織工作,只能這樣。我想只要努力,不斷檢查督導,還是有作用的,提供規範化服務,需要個過程。
記:你們如何看待同性戀?為防治艾滋病,是否準備對這一群體實行干預計劃?如果是,準備採取什麼措施?
沈:對高危人群的干預,現在我們各地衛生防疫部門,還有一些社會團體,比如全國性病艾滋病協會,都在做工作。凡是高危群體,都作為我們工作的對象人群。
男同性戀這一高危人群比較特殊,不是政府一個命令就聽你的。我們的主要措施是,儘量使他們接觸到健康教育的資訊,讓他們有防範意識。這些人有自己的圈子,政府部門也好,醫生也好,進入這個圈子確實比較困難。任何一個國家,對同性戀人群的工作方法都比較特殊。
國外是在同性戀中找一些對艾滋病防治有一定知識和興趣的人,作為骨幹,培訓之後回去做同伴教育。我們現在也做這個工作,有一些試點,在一些國際合作的防治項目中,也有這方面項目。
記:我國防治艾滋病短期、長期的目標是什麼?
沈:長期目標是,到2010年,把我國艾滋病感染者的人數控制在150萬,到2002年,要遏制艾滋病疫情快速上升的勢頭,要基本阻斷經採、供血的傳播途徑。
要説基本阻斷也差不多,大城市、中等城市力度挺大的,個別邊遠地區確實有問題,特別是血庫建設不完善,HIV檢測又沒有落實到位,所以這幾年要加大力度。
記:對於“到2002年遏制勢頭”有沒有數字上的要求?
沈:沒有,這事咱們沒法有數字要求,有數字要求就弄虛作假了。你怎麼能把吸毒控制住?這不是衛生部門能解決了的。再一個問題,性病我們是想辦法控制,一是改善服務,二是避孕套推廣使用。
記:改善什麼服務?
沈:性病服務,怎麼治療性病、怎麼預防。那些“小姐”都明白得很,我去找“小姐”訪談的時候,“小姐”講,我們都去大醫院、去好醫院,治療得好,錢花得也少。我問,哪個地方的性病治療工作做得好?“小姐”説,深圳。
60萬人和13億人
記:您認為防治艾滋病應該主要靠衛生部門來做嗎?
沈:不是,這是個社會問題,所以行動計劃把這個任務作為全社會共同的任務,分給各個部門,全社會都要承擔的。特別是中長期規劃,公安、司法、教育、宣傳,這幾個是主要部門,跟艾滋病控制關係最多的。
記:我説的不是“只靠”,是“主要靠”。
沈:是這樣的,不能只靠,而是主要靠,靠政府重視,政府的承諾,政府領導的協調。
記:您指的是中央政府還是地方政府?皮奧特説,咱們中央政府是重視的,問題是地方政府重視得不平衡、不到位。您怎麼看?
沈:各級政府都得有。各地不一樣,可以説重視的程度普遍提高,但是對艾滋病政府工作防治的認識,特別是對艾滋病防治工作的策略、措施的理解不一樣。
比如對高危人群的干預,是推廣避孕套,還是乾脆嚴打?各種認識都有。有的説,它就是高危人群的事,咱這麼多好人還照顧不過來。他就不知道這種病會從高危人群很快進入一般人群,這個病的防治有它的特殊性。
任何一個管理規定出現,都是針對問題採取的。那麼政府有沒有責任?出了問題,政府都有責任,政府就是為老百姓解決問題的,解決得不好就是政府的責任。
記:如果我們不去防治艾滋病,會怎麼樣呢?
沈:你看現在非洲怎麼樣————全球活著的3000多萬感染者,有2000多萬在那兒,有的地方,每5個男的就有一個。在辛巴威、波札那有個調查,教師隊伍中的感染者是37%,一般人群23%,對整個社會的發展,包括教育事業的發展都有影響。
所以,這個東西都很難説,只要你不去防治它,有點低估它的危害性,將來,它的苦果總是要吃的。聯合國艾滋病規劃署認為,到2010年左右,亞洲艾滋病的流行形勢將比非洲嚴重。
記:您覺得真有那種風險嗎,關係到民族存亡?60萬人佔13億人口的比例畢竟很小,艾滋病也不是容易傳染的。
沈:當然有那種風險,影響國家、民族的存亡,這是人家的前車之鑒哪,它的速度你很難預料。
我們加緊防治,提高宣傳力度,最後使更多的國民了解了這一情況,提高了自我保護意識。經過幾年家喻戶曉了。咱們是發展中國家,人口多,咱們國力有限,不能像美國那樣印精美的手冊一家一份,大眾媒介反覆宣傳,這不是一次性的。歐洲有朋友告訴我,宣傳雖然在一段時間可以覆蓋很多人,但放鬆一段時間,人又淡忘了,而且新的一代又成長了,還需要不斷地灌輸正確的知識和資訊,提高新一代人的防治意識。
2001年11月19、20日,瑞典斯德哥爾摩召開了一個名為“亞洲遠離艾滋病災難?”的國際研討會。會議的重心是亞洲,因為亞洲如何對艾滋病問題作出反應,很大程度上決定了未來10年全球的艾滋病負擔有多大。儘管目前亞洲的艾滋病感染率較低,但亞洲擁有世界人口的60%,而感染艾滋病病毒的人數已達到750萬,印度已取代南非成為擁有艾滋病感染者最多的國家。
同樣危險的是認為艾滋病在亞洲已經達到了一種自然的極限。在泰國、柬埔寨和緬甸三個國家,總人口的2%已經感染了艾滋病病毒。
泰國最能説明艾滋病進一步傳播的潛力有多大。泰國如果沒有在20世紀90年代初期積極開展艾滋病的干預項目,那麼今天總人口的10%到15%都會被感染。在過去的10年中,有500萬泰國人在艾滋病的陰影中倖免于難,主要歸功於社會各界的積極反應:在性工作者和客人中推行100%使用安全套計劃,並在全國上下由媒體加以報道;國民中也開展了關於性規範的討論,一場洗刷蒙在艾滋病病人頭上的屈辱的運動也在全國開展。(林谷)
泰國曼谷一名23歲的女患者奄奄一息地躺在病床上,這位3個孩子的母親病發後只熬了4個月便死去了。
《南方週末》 2001年12月0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