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獷原始的西藏、黧黑油紅的藏人,永恒的沉默,遠古的呼喚,從我知事起就在了心中。
只是在下飛機的一刻,首見心動、繼而百看不厭的,還不是雄偉的雪山,而是從腳下漫延出去的平靜的高原水。
水與我們行走的公路比肩環繞,水面離路面很近,坐車中伸腿即可滌足,那個親切!河那岸,不平曠但也不逼仄,只是隨意的起伏;那河道,緩緩地彎,不是複雜的曲曲彎彎,只是隨物賦形,以各種情狀把水裝滿;那水面不驚不詐,不是鏡,不是湖,萬斛泉源,不擇地而出,表達自如,通順流暢。喏,這高原水的精神,就是透著從容,淡定,平易,又有不露的深涵。走著走著,車行近晚,西藏品牌的透藍天空深沉起來,映入水中的天是粼粼的藍,墨藍墨藍,水中有近處赭褐的高原之峰,水中有遠處白泠泠的雪山之尖,半江瑟瑟半江“藍”,最樸素自然,又多絢麗,摸不著,但是看得見。
問人,告知是雅魯藏布江。雅魯藏布江?
“奔騰的雅魯藏布江”!不是以雄偉或激越出現,而是以陰柔和平靜相見。而且,平靜和陰柔給人的感激感動好像更多,一浪一浪的感動的衝擊,心,也柔弱起來。白雪的遠山,幽幽的靜水。“雪域風光”的含義,在自己的思想庫中,比原來的儲存幾十倍地豐富起來。
想,雅江自然有奔騰的時候。當它從三四千海拔的高原穿過峽谷,曲折洶湧地下行的時候,落差將把它徹底激怒,它一路奔騰地衝過去,奔騰到海不復回,毅然決然。那時候,雅江的含義是陽剛。但是在高原,它不。它的生命在雪山,雪山消融著自己,點點滴滴、細流涓涓地滋養這方高原水。人説“天若有情天亦老”,那水若有情呢?不知道。反正在自己的生養之地,雅江享受著自由,體味著從容,涵養著水源,充實著自己。於是,它的存在,帶給西藏高原別樣的溫柔。
中外的人都崇尚西藏,特別是崇尚它的原始粗獷。藏族自己也崇尚西藏,藏族中的康巴,尤其得意于剽悍和力量,在高原上,一切崇尚的根本在於崇尚力量。但是,被雅魯藏布江感動的時刻,覺悟到靜柔也是力量。而且是強大的力量。西藏如果沒有這樣發自雪山的水,怎麼去包含那雄偉的山、峭拔的峰,用什麼去溝聯起千山萬壑!千里萬里高原山原始,水深長,水繞的山,不再突突兀兀,不再孤孤單單,因此有了氣勢,有了意蘊。常説“外強中乾”,大抵是指氣勢足但內涵不足,底蘊不足,雅江、礱江的存在,給了高原靜氣和強大的包容,與綿綿的雪山一起,成為力量的西藏。在西藏,不是只有雄壯的山,應該還有包容的水,水與山,在西藏,是意想不到的剛柔相濟。在此,沒有相剋,只有相生。相生成風,相生成雨,相生成為四千米的高原。
第一面的印象也總是最後的印象。這都好幾年了,想起西藏,各種雜念都將退去,那水和那種感受還會充溢心間。我的西藏是柔靜的西藏,引導和吸引我的西藏。(杜一力)
《中國旅遊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