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靜,偶爾聽得見一絲風聲,地上到處是血跡、毛髮和食物的碎屑,墻上滿是一道道刮痕……這是令人傷心和噁心的一天。我走在曲折、狹長的小巷裏,踏著一級級臺階,一遍又一遍地回憶著今天在這裡發生的一切。就在幾小時前,這條小街上擠滿了狂歡的群眾,他們狂呼亂叫,沸反盈天。而現在,太陽快要升起,四週一片死寂。
聖費爾明節期間,潘普洛納鎮人滿為患,都是來看奔牛的。據説,這是一項展示了西班牙傳統文化的民俗活動。
三分鐘。統共只延續了三分鐘。
在一個狂熱和錯亂的時刻,古城堡的大門突然洞開,一群暴怒的公牛——大約有25頭——涌出城堡門,衝進了潘普洛納的街道。在猛牛前面,一群男人不要命地狂奔著,有的仆倒了,被公牛踩在腳下,有的被那些兇猛的動物撞到墻沿,總共有多少人我數不清,恐怕有成百上千。牛群在人堆裏殺出一條血路,遺下傷者無數,只見人們在這條路上擁進來、擠出去,那令人窒息的幾分鐘就像有幾世紀之久。
突然,在狂亂中出現一個瘦弱的人影——一個小女孩!她走在蠻牛前面!旁觀者那一張張興奮的臉在一瞬間變得驚恐萬狀……一眨眼工夫,女孩消失在塵土飛揚的混亂中,牛群已衝出幾丈遠。
我擠在圍觀者後面朝裏望去,人們在呼喊著:“來人啊!快叫救護車!”女孩身上穿著一件大得不合身的黃色上衣,又臟又破,臉被抓破了,嘴唇青紫,頭髮被塵土染成灰色,空洞的眼睛直瞪瞪地望著遠處,那樣的空洞,仿佛永遠沒有睡醒。圍觀的人群中沒有她的親友,也無人為她悲痛傷心,人們不過是出於好心試圖搶救,但一切努力都無濟於事。
幾百年來,凡是不敢參與奔牛的男人在潘普洛納是被婦女瞧不起的懦夫,沒有人願意嫁給他。在這種活動中,重要的並非結果,而是面對危險的勇氣。受傷不是一件丟臉的事,傷員將被當作英雄般對待,他的親友會在臉上涂上血色顏料以示自豪。參與奔牛的目的可以是多樣的:檢驗自己對克服危險的信心,贏得女人的青睞,或者僅僅逞一時之勇。無論是哪一種,每個參與者都要求自己在兇殘無度、不可捉摸的蠻牛跟前表現出奮不顧身的勇敢精神。當置身於無法控制的局面中時,人類的腎上腺素會本能地加速分泌,文明社會剝奪了我們測試這種本能的機會,在這個時候,文化的調劑功能出現了——在它的作用下,我們人為地發明種種古怪的活動來滿足自己對危險的渴望,以及戰勝它的渴望。
然而,在這項男性勇敢者的活動中,一個小女孩死去了。沒有人為她感到悲傷。榮譽的價值是什麼,人類在本能衝動驅使下所做的非理性舉動,其意義又是什麼?當這種非理性衝動成為一種集體狂歡時,少數人卻不幸淪為大眾的犧牲品,這種無謂的犧牲使我困惑。
《南方週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