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閱讀之前已聽人由衷地感嘆過:陳凱歌的文字比他拍的電影還要好。可當我的眼睛真正碰到這些文字時,還是被它們所發出的奇異的光彩射痛了。
先哲有話:“我就是我的世界。惟一的歷史就是我的歷史……世界和我何干?我的世界是第一個也是惟一的世界。”而陳凱歌的這本自傳據説最早是要“説給不知情的人聽”的,所以在此字裏行間之中,我能感覺到他的白紙黑字一邊是行走在他撕開傷痛的內心深處,一邊又是始終在照拂著聆聽者——像我這樣只是出生在那個時代的中國人,比起他原先要告知的外國人,關於舊往,其實又多了解了多少呢?長輩們對於那個時代的絮絮叨叨早已讓我們和比我們還小的中國人,多少有了逆反心理。所以當他的文字首先打動我之後,慢慢慢慢讀進去,我不由得要一廂情願地認為:他的文字也是寫給我們以及後我們的那些年輕者的。一個一個的生命,原本平常地生活著,是怎樣被眾人舉到了浪尖上再狠狠地摔下——被無數人敘述過無數遍的歷史,因為他駕馭文字的功夫竟然像他所操作的電影鏡頭那樣技藝過人,重新顯現了打動了人心的地方。他那些瀟灑又分量、俊拔又智慧的文字,恐怕也只有史鐵生的才能與之比肩。
閱讀歷史,也是在閱讀靈魂。這本自傳讓我明白了陳凱歌為什麼會成為現在這個陳凱歌,“第五代”導演的領袖為什麼是這個樣子,而不是成長為“第四代”或“第六代”的樣子。是造化弄人,也是時勢造英雄。作為倖存者,他們中的智者比那些死去的更痛苦,一切災難中的悲痛以及悲劇後的試圖揭開“造化”真相的勇敢,一一被他們扛到了自己的肩上。像一枚硬幣的兩面不可分割一樣,祭奠的心悸和痛不欲生是屬於倖存者的,而那些因此而生的對苦難、對生命更接近實質的思考,卻是沒有經過那份苦痛的人永遠也達不到的境界。
藝無止境,技藝的天地裏永遠是後浪推前浪。這也是純粹從技藝角度看,第五代導演超過第四代、第六代導演超過第五代的首要條件和必然結果。然而,也正是這本自傳,告訴了我們為什麼,起碼是迄今為止,第五代的霸主地位還遠遠不可撼動的原因——是他們先天的生長和後天的思考成全了他們的不可替代,是那些由血肉鑄就的堅守、判斷、寬容和德行,共同鐫刻成了眼前獨特的“這一個”。也是因此,你很難説上蒼是對哪一代人更眷顧——是因為苦難而獲得了深刻的那一代?還是擁有了安寧卻永遠不可能涅槃的這一代?
《少年凱歌》,陳凱歌著,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年6月第1版,10.00元
《北京青年報》 2001年7月0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