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楊回憶錄》近日由春風文藝出版社出版。雖然初版早在1996年就與讀者見面,但柏楊先生曾經激蕩文壇的文字與思想,他個人曲折坎坷的人生經歷,始終吸引著一代又一代的青年人,再加之新版中新增了反映柏楊先生這些年來最新近況的文章和照片,因此照樣還是引起媒體與讀者的關注。日前筆者有幸通過電話與遠在台灣的柏楊先生通話。而曾經飽受過牢獄、傷病等等苦難,如今已經82歲高齡的柏楊先生從電話裏傳來的聲音,卻還是那樣清晰、明亮,帶給別人力量。
讀者們最關心的還是您最近的身體狀況如何,能否繼續寫作?
謝謝大家的關心。我還不錯,能吃、能喝,能吵架(笑語)。每天在助手小姐的幫助下,還在寫作。不久以前,我在《明報月刊》上寫的專欄集結成新書《中國人,你活得好沒尊嚴》在香港書展推出,我還去了一趟香港為讀者簽名。
在您的回憶錄中,您坦然道出了年少時造過假文憑、屢次自殺等一些並不算光彩的事情,在您擁有如今的聲名之後,這樣的坦白是需要勇氣的,是什麼給了您這樣的勇氣?
首先,我堅持做人要誠實,歷史是不可以改變的,是什麼就是什麼。一個人有了誠實才會有尊嚴。只有你真誠地對待別人,人家也才會真心對你,才會尊重你。
我以前確實做過不名譽的事情,但我要揭開傷疤,因為我自信沒有讀者和朋友會因為這些事情而不尊重我,只會因為我的不誠實而看不起我。
在您的新版回憶錄中,增加了近年來每年都給友人寫的賀年信,而這些都是通過電腦發送的E-mail,沒想到您對新的科技竟是如此感興趣?
我想在這裡誇獎自己一下(笑),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塊海綿,仍是不斷地在吸收。對於新的技術我都在學,這讓我很驕傲。因為自己並沒有因為年紀大了,就不能容忍年輕人的東西。不要老了,就變成一塊石頭了。
在您夫人的一篇文章中講到,您為一位年輕朋友謀職而四處奔走,引得膝傷復發,而結果人家還不領情。這件事會不會讓您對現在的年輕人很失望?
當然不會。我自己年輕的時候也做過許多錯事,對不起別人,比如我初中時的一位老師非常好,可我卻很荒唐地對他,這令我一直懊悔至今。所以,現在我對年輕人做錯事充滿了寬容,我從他們身上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而我從小半乞討、流浪過來,受過很多人的幫助。現在我也要儘自己的一點能力,希望可以幫到別人。至於對方是怎樣的態度,那不是我的問題。也許他將來,對著他的下一代時,也會後悔今天。
您的《醜陋的中國人》曾經在一代人中有很大影響,在您看來,現在年輕的一代身上是問題更嚴重了,還是有所進步了?
文化的改進不是一朝一夕的。最近,我的兩個在德國生活的外孫回來,他們一個7歲,一個9歲,非常自由,非常頑皮。可是當到了睡覺的時間、學習的時間,他們又都很自覺,説“我該幹嗎幹嗎了”,很有紀律,這一點中國孩子是不如的。中國的孩子缺乏紀律的觀念,也就缺乏責任感,這對於國家的將來會很危險。
不過,最近從一些朋友、還有我太太口中了解到的祖國大陸最近幾年的進步情況,讓我很欣喜。特別是大陸的年輕人工作拚命、不斷上進的精神很讓人振奮。這種精神在二三十年前的台灣創業時也曾有過,如今卻很難看到了。我希望大陸的青年可以一直保持這種精神。
您的一生如此坎坷,回首來時路,如果有機會重新選擇,您會不會改變一些決定,比如放棄寫那些把您送進綠島監獄的文章?
要讓一個人回答“重新走來會不會改變”這個問題恐怕很難。曾經有個朋友説,以我這種性格,又遇上動蕩的年代,不是死於戰場,就是死於刑場。當初寫那些文章的時候,也不是不知道有危險,但性格使然,有不平的事,我就會有骨鯁在喉、不吐不快的衝動。
如果説我今天有一點小小的成就,我覺得,在一個國家、社會正常的文化中,這一點上進、這一點成就是不必經過那麼多災難的。我只希望,下一代再也不要經歷這樣的動蕩,文字獄再也不要有了,中國人始終有光明的盼望。(趙玲)
《中國文化報》 2002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