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2月20日下午,“金元寶”形狀的中國人民銀行新辦公大樓挾裹在京城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中。已經接近下班時間,位於7樓的中國人民銀行貨幣政策司司長戴根有的辦公室燈火通明。
事實上,這間平凡的辦公室正是近年來中國貨幣政策的策源地。上個月結束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確定了明年仍將執行穩健的貨幣政策。自從1999年3月朱鎔基總理在政府工作報告中第一次提出“穩健的貨幣政策”以來,明年將進入第五年。
來自中國人民銀行網站的資訊稱,過去4年來,中國所執行的穩健的貨幣政策達到了預期的目標:貨幣、信貸雙雙平穩增長,為中國經濟低通脹、高增長的良好態勢提供了良好的外部環境。
然而,中國的通貨緊縮仍在持續;特別是進入今年以來,證券市場大幅回調;市場對明年貨幣政策的期待呼聲越來越高。作為中國宏觀經濟政策的重要一翼,貨幣政策正承受著前所未有的壓力。
戴根有正在正視這種壓力。他不認為過去4年的貨幣政策是緊縮的,相反,自從1998年以來,中國貨幣政策的擴張幅度在全球都是少見的。他認為“收入分配差距拉大”是中國通貨緊縮的罪魁禍首,他從1995年就關注這個問題,他也習慣於從身邊瑣事進行調查,例如他在外出吃飯時總要調查服務員的收入;他安徽老家來京打工的親戚也是他調查的好素材。説到這個問題時,戴表示了少有的激動。
《21世紀》:穩健的貨幣政策已經執行了4年,您認為它特徵是什麼?
戴根有:經過這幾年的實踐,我們對穩健貨幣政策的理解更深刻了。所謂穩健的貨幣政策,換一句話説,就是堅持貨幣政策的穩健性;按照我們的理解,所謂穩健的貨幣政策,就是以幣值穩定為目標的貨幣政策。
其實,穩健的貨幣政策的提法,是中國特有的一種文件語言。每年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要對下一年的工作做出安排,它不能講操作層面的事,因為操作層面的東西是隨時發生變化的。所以文件語言只能講方針和原則。所謂穩健貨幣政策,講的正是貨幣政策的原則;而寬鬆的或緊縮的貨幣政策,説的是操作層面的。這是兩個不同層面的東西。
《21世紀》:年初有國際機構評價我國貨幣政策,認為操作上很有藝術,您的體會是什麼?
戴根有:1998、1999年我們貨幣政策的擴張程度,任何國家都達不到。我們幾乎把所有的貨幣政策工具挨個用了一遍,而且是“無所不用其極”。我想他們是指這個吧。
《21世紀》:“無所不用其極”指的是什麼?
戴根有:比如在這兩年,兩次下調存款準備金率,第一次5個點,第二次2個點,一共下調了7個點存款準備金率,你去查一查,哪個國家有這麼大的幅度?那兩年的降息力度也同樣,總共4次降息,降息的幅度之大,世界上其他地方很難見到的。為了支援基礎設施建設,擴大投資,5年期的固定資産貸款利率,一次就降了2.34個百分點,這個幅度是非常大的。
《21世紀》:可是大家聽到的,是積極的財政政策特別是國債在推動經濟,好像貨幣政策隱身在幕後?
戴根有:積極的財政政策確實也起到很大的作用。第一,積極的財政政策表示的是一種信念,一種政策導向;第二,國債項目本身為增加貸款創造了條件,國債一般用作資本金投入,銀行貸款就敢跟進了。嚴格來講,二者沒有大的分曉。特別是積極財政政策,已經包含了對貨幣政策的運用,比如説財政發的債,還是需要銀行來吸收,國債項目也需要銀行貸款配套。
但是就資金量來説,還是銀行拿的錢多一些。國債5年共發行6600億左右,貸款每年增長1萬多億。包括所有的國債項目,總共投入6600億,但整個國債項目的規模要比這個大得多,可見銀行拿出的錢遠不止這些。
《21世紀》:可是數據顯示,通貨緊縮或者説物價下降問題今年還在延續,您認為問題出在哪?
戴根有:我們一般不用通貨緊縮這個詞,我們都説是物價下降。為什麼呢?因為對通貨緊縮這個詞大家理解不太一樣,有人説物價下降就是通貨緊縮,還有人説當物價下降同時伴隨著經濟衰退才叫通貨緊縮。如果是後面的一種概念時,我們的經濟哪發生了衰退?這幾年經濟挺好的。所以我們一般不用通貨緊縮這個詞,都叫物價下降。中央文件一般也不用這個詞。
至於這幾年的物價下降,我們總結了三條原因。第一是技術進步,比如説蔬菜、食品價格下跌,是因為新技術和集約化經營在這些産業中大規模運營。如果這些價格下降,與其説貨幣少了,還不如説貨幣多了。
第二個原因,是加入WTO後,關稅降低了。我們降了5000種關稅,國內價格與世界價格逐漸接軌,也降低了價格水準。
第三個原因是收入分配差距拉大。特別是廣大農民收入增加很慢,城市低收入者生活困難。舉個例子,今年我跟溫家寶副總理到河南信陽調研,在一個村子裏我就跟農民一戶一戶地數,看有多少家有彩電,結果也就剛剛一半。難道他不願意看彩電?他就是沒錢,如果不出來打工,一戶農民一年也掙不回一台1000元的彩電。我回來查了一下,我們到過的兩個縣都還不是國家貧困縣。所以説收入差距,這次16大在説問題的時候,首先就説到這個問題。
現在有人説通貨緊縮就是供給大於需求,東西生産得太多了,其實更深地看這個問題,我們認為原因還是收入差距。我們不妨打個最簡單的比方,如果有100塊錢,給100個人,這100個人都是要花錢的人,這100個人形成的消費可能就接近100塊錢了;如果把100塊錢給1個人,這個人花不了這麼多,他就會很快把大部分錢送到銀行。所以還是收入分配在作怪。
《21世紀》:增發國債項目今年大部分面臨收尾,那麼明年看來還要開新的項目?
戴根有:舊的國債項目收尾,並不影響新開工項目,中國的基礎設施建設,再搞30年都沒問題,新項目還有很多。如北京市,如果財政不發債,地方還可以搞市政債、項目債,項目很多,僅僅一個地鐵,資金需求就大得不得了。我去年去法蘭克福,人家才五六十萬人,地鐵系統就非常發達;與人家相比,我國城市的基礎設施建設差遠了,擁有巨大的開發潛力。
不過現在基礎設施建設融資渠道還很狹窄,隨著金融體制改革的進一步深化,這個問題將會得到解決。
《21世紀》:也有説法認為,現在的貨幣政策操作沒有照顧到資産價值,像證券市場價格下降,導致很多投資者資産縮水,貨幣政策的效果受到影響,您認為存在這種情況嗎?
戴根有:我聽到過這種説法,包括人民銀行的學者也在説,我認為貨幣政策顯然是要關注資産價格的,但是證券市場變化太快,我們“盯”不起。
比如説,今年的貨幣供應量M2(廣義貨幣,即現金加所有的公眾存款,不包括財政存款)到年末增長可能會達到了16%~17%,M1(現金)超過18%。過去的4年,M2一直徘徊在14-15%,今年顯然比過去幾年都高。今年前11月貸款額,人民幣和外幣加起來比去年多5500億,今年的貨幣政策,已經不能再説緊了。
與GDP數據比較我們或許能看得更清晰,去年GDP是95933億,今年GDP大致增長8%,名義GDP增加額也就是7700億。而今年發放的貸款,按照目前的趨勢,可能是17000億。用17000億的貸款增加額,去換得7700億的GDP增長,貨幣政策一點也不緊。如果包括M2呢?今年M2可能要增加26000億,以26000億的購買力,實現了7700億實體經濟增長,現在已經實在不能説貨幣政策太緊了。
為什麼現在股市不行,而2000年漲得那麼多?貨幣供應量一直在增加,利率也已經連續4年走低,難道證券市場是貨幣供應量和利率能調節得了的?應該説二者有關係,但是資産價格基本上是獨立産生的。現在的貨幣供應量和利率,已經比2000年的情況寬鬆得太多,但股市持續走低。看來不是貨幣政策的問題。
錢跑到那裏去了?不是買股票就是存銀行了,今年居民存款比去年又增加了3000多億。這只能説明直接融資的比重縮小了,間接融資的比重在擴大。 (王虎)
《21世紀經濟報道》 2003年1月0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