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腔調,我不喜歡,即是“油滑”。很少聽人説女人油滑,油滑的多半是男人。女人最多是世故,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或者,滑頭,又有幾分可愛了。
那就不説女人油滑吧,那就説一部分女人寫的一部分文章油滑。看看各地報刊上的專欄,只要是女人開的,多半會變成“女性”專欄。所謂女性專欄,除了談男人,便是談人生,男人即人生人生即男人。口氣普遍滄桑,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要麼就清純,再把人世間的美好願望復述一遍。
寫過專欄的人都知道,寫專欄容易把人寫壞——看你的智力和體力了。大家都在沒事找事,關鍵不是沒什麼事,關鍵是很多女人不關心很多事,那就是只剩下感情人生了。男人女人,總會有點破事。
談人生也沒什麼不好,我所反感的,更多是專欄的行文和行文背後流露出的坦然,還一副推心置腹、理直氣壯的德行。要是張愛玲寫了三年這般的專欄,再寫下去估計也是如此。
其實張愛玲關心的事倒有很多,看了張氏散文就知道。女人是有些深入骨髓的女性體驗,但一談再談,就真油滑了。一個油滑的女人,實在是不美麗的。女人真是水做的嗎?不如説加了男人的土,是泥做的。
除卻專欄,再看看女人寫的小説,大多也是這類調調的。我決不敢質疑寫男女感情,但第一男女感情不是人生,寫感情就寫感情,不要隨口又總結出一番人生在世;第二人生不是男女感情,寫人生就寫人生,不要又歸結為癡男怨女,更可怕的,是歸結為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女人是誰?女人首先是人。人不會活在真空裏,天天談情説愛。
《北京青年報》2001年9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