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是在晚宴中進行。他坐在我的對面，只看見兩個肩膀和一個腦袋，微笑著，平和中帶有幾分厚樸。他的右邊是漂亮的保姆，左邊是他端麗的夫人、著名畫家陳光健教授。我有點吃驚。我想劉文西1米5幾的個頭，相貌平平，當年進陶行知育才學校時又是一個農村娃娃，土頭土腦，他的夫人陳光健是怎樣愛上他的？

我就開口問：“陳老師，劉教授當年是位農村來的窮學生，個子又低，貌不驚人。而您是一位留美橡膠專家的女兒，您是怎麼看上他的？”

我的問話有點突兀，在這之前我一點都不了解劉教授的情況，他與陳老師的婚姻，也是鄰座的一位客人耳語給我的。

陳老師畢竟是大家女子，他並沒有因我的問話突兀而生氣，她對我説，劉文西的事業心強，學習很刻苦，在校期間的作業全部被學校留存；她説她父親的事業心很強，她受父親的影響，也喜歡事業心強的人。她告訴我，劉文西當年為陳望道畫像時還沒有上過一天美術學校，只是自學了點《介子園畫譜》，但陳望道從劉文西為自己所畫的像中看出了劉文西在美術方面的奇光異採，便主動將劉文西介紹給陶行知，讓劉文西在育才學校讀書，師承潘天壽。

聽了陳光健老師的回答，我不禁想起李白“古來萬事貴天生”的詩句，也禁不住感嘆陳望道先生不僅在政治理論上獨具慧眼，翻譯了《共産黨宣言》，而且在識才上也不同凡響。

當然説我對劉文西一無所知也是有些誇張，至少我最近看了一篇報道，是寫他為人民幣繪製毛澤東頭像的故事。我倉促間竟在採訪前將100元的人民幣看了半天。儘管我對畫由於無知而一向抱以敬畏的態度，但我隱隱約約感到，劉文西在素描上是下過很大功夫的。我們這一代人對毛澤東非常熟悉，所以對劉先生所畫的毛澤東頭像的形與神的準確把握，一望而知。我由此找到話題，我説：“劉教授的素描功夫非常好，您總共畫過多少張素描？”

劉文西抬起頭看著我説：“2萬多張。”我説：“這些東西還保留著吧。能不能一元一張賣給我呢？我想收藏。”劉教授笑了。旁邊一位經紀人説：“前幾天賣了一張，2萬5千元。”

我伸了伸舌頭，不再去計算它們的價值。他的夫人插話説：“你説你不懂畫是假的，你能看出劉文西的素描功夫好就證明了你的矛盾。楚辭學家文懷沙就説過，西方有個達•芬奇，東方有個劉文西。達•芬奇當時將解剖學引入美術，追求造型的準確。文懷沙能將劉文西的畫比之達•芬奇，就是指劉文西作品造型的準確。”

此時，席間氣氛活躍了許多。我就開玩笑説：“劉教授，你把我們陜北的漂亮女娃娃看美了。”

劉文西眼睛一亮，説：“陜北的老漢最好看。”

真是“四兩撥千斤”，他答非所問，睿智地反駁了我。我就説，“是我片面了，光注意了您畫中的美麗的陜北姑娘，其實您大部分作品，也是您作品中最具震撼力的形象就是陜北老漢了。”

劉教授説：“這就對了，陜北老農臉上有沉澱，厚。”

我禁不住欽佩地看了看陳光健老師，這位當年留美橡膠專家的女兒，她與陳望道一樣獨具慧眼，在“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時候，就看出了劉文西的奇光異採。他們當初一個13歲，一個16歲，在育才學校和浙江美院同學9年。

我笑著説：“同學中結伴侶的概率很低，大家都經不起近距離觀察。”

劉文西也笑著説：“他一生中有兩個‘從一而終’，一是婚姻；一是生活源地。陜北是他畢業時實習的地方，最後成了他終生創作的源地；陳光健是他第一位戀人，同時也是他終生相伴、相濡以沫的愛人。”

陳老師似乎心有靈犀，對我説：“劉文西不僅對陜北老農用心，他筆下的偉人形象也很有神采。幾十年來，他一直喜歡看歷史圖片，傳記，新聞紀錄片，包括反映領袖的一些電影。他筆下的偉人氣質就是這麼一點一滴地積累起來的。這次他為人民幣繪製的毛澤東肖像，大家都説好，他便説，這幅畫他畫了幾十年，有人以為是開玩笑，他説，真的是畫了幾十年。從《毛澤東與牧羊人》就開始了。《毛澤東與牧羊人》是他的畢業創作，也是他的成名作。這幅畫是1958年所畫，那時他25歲，距他畫人民幣毛澤東頭像已過去了55年。

旁邊有人説：“印鈔廠最近印出了一元的人民幣，找教授送樣票，是一大捆。”劉文西説：“印100元的時候怎不見他們送？！”大夥都笑了。

我説：“劉教授，指導您創作的基本思想是什麼？”劉教授説，“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

我説，“反映生活是對的，這生活應該包括一切人。衡量作品的價值主要應該是作品的藝術水準，而不是所反映的對象，達•芬奇的《蒙娜麗莎》似乎就不是勞動人民。”

劉教授點點頭説：“我們有我們的世界觀。但生活是創作的唯一源泉這應該是一致的。”

三十年來，劉文西先後70多次去陜北，跑遍了陜北所有的縣，十多次在陜北過年，結交了幾百個陜北農民朋友。我就説：“劉教授，聽説你經常去陜北采風，能不能説上一點呢？”劉文西説：“僅去年就去了4次。”

我説：“去年的我不要聽，你現在功成名就，學生簇擁著你，當地政府捧著你，坐豪華麵包車，住高級賓館，我要你説當學生時去陜北的情形。”

劉文西從桌子下伸出雙手，比劃著説：“那時候坐大卡車，行李就是坐位，漫天黃沙，一路顛簸，到陜北後，車與人成了一個顏色，只有兩個眼睛在動。”

你能説劉文西僅僅是一個畫家？不能！他有生活、有知識、有超人智慧，是哲學家、文學家、歷史學家，他集淵博的知識與陜北風土人情于一身，才繪出了他筆下那些眾多的感人的形象！

採訪結束，我去劉文西家取材料，劉教授讓我坐下。他與陳老師一起，從堆積如山的資料中找出一份小傳，一張個人肖像，這是我要求的；他同時找了一些相關資料，一份一份折好，放進信封，然後拿起筆寫下：簡介、個人照片以及相關資料共21件。用完還我。如需要留下，請你自己複印。劉文西2004、8、20。

你看劉文西這個人！我沒有讓他送我一幅畫的奢望，但他竟然不能送我一本畫冊，甚至連這些複印材料也要我用完送他。真是“大師各具風采，奇者自是非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