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批判:當代資本主義批判的一個重要維度

發佈時間:2023-04-14 15:04:58  |  來源:光明日報  |  作者:黎庶樂  |  責任編輯:申罡

【洞察】

20世紀60年代以來,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在解決經濟危機所引發的國際勞動分工危機、全球性投資疲軟以及地緣政治鬥爭等問題的過程中,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自身變革——資本主義從依賴外部殖民擴張克服生産過剩危機和追逐新的剩餘價值,轉向通過內部殖民化實現資本的空間轉移與空間生産方式的建構。伴隨當代資本主義生産方式的“空間轉向”,西方左翼學者從城市—空間、生産—空間、社會—空間、身體—空間等方面展開了對當代資本主義的批判。考察當代資本主義的空間批判,有助於我們深化對當代資本主義的本質、困境與最終走向滅亡命運的認識。

城市—空間批判

20世紀60年代,西方城市已經打破原有邊界迅速擴張,由此呈現出普遍城市化的發展態勢。普遍城市化的現實是空間生産的重要前提。西方左翼學者亦越發注重對空間、地理與城市關係問題的研究,並形成了城市—空間批判的基本理路。列斐伏爾率先通過揭示城市空間的歷史性生成,賦予了空間以政治鬥爭的意義。哈維、卡斯特爾和索亞沿著三個不同方向進行了深化拓展。哈維繼承了列斐伏爾對資本主義的批判,指出城市進程實際上是資本既要將交換價值固定為空間結構,又要不斷破壞這種空間結構來實現其新的積累的過程。卡斯特爾拓展了列斐伏爾對城市問題研究的論域,將國家投資和公共服務納入其中,進而提出城市空間是圍繞集體消費而形成的勞動力再生産的空間單元。索亞延續了列斐伏爾構建空間化本體論的主題,指出城市空間是以消費和再生産為目的而被組織起來的,本質上仍然屬於剝削性勞動分工的空間系統。

可見,城市化已成為當代資本主義吸收過剩資本以克服過度積累危機的關鍵手段,但其代價就是剝奪了人的城市權利。資本邏輯通過支配城市空間的建構與重構,日益擠壓人的生存空間,不可避免地誘發了城市空間分配在利潤與需要、交換價值與使用價值之間的階級對立。因此,爭奪城市權的鬥爭必然同時是一場激進的爭奪空間的政治性革命。

生産—空間批判

全球資本積累在城市化中日益表現為吸引和排斥不同時空的資本形式,並在交換價值主導下不斷形成與創造資本主義的抽象空間。當代資本主義的空間生産也正是借助於抽象空間不斷重建社會關係進而約束著其他商品的物質存在及其社會關係。由此,抽象空間形成統治是空間生産的實現邏輯。西方左翼學者將生産引入空間批判之中,通過生産與空間的內在關聯進一步探討資本主義動力、矛盾和危機等問題,形成了生産—空間批判的主要路徑。此外,空間的生産與全球資本積累的互動關係還進一步引發了他們對不平衡發展的新思考。列斐伏爾、哈維和索亞都強調不平衡發展在資本積累歷史中所起的作用,哈維的學生史密斯更直言不平衡發展從根本上就是地理如何為資本主義效勞的問題。以沃勒斯坦為代表的世界體系理論、以阿明為代表的依附理論和以曼德爾為代表的資本主義發展的長波理論等也都對這一問題有所關注。

可見,空間的生産已經成為全球資本積累過程的重要組成部分。它不僅借助抽象空間製造同質化而抹殺差異性,還利用不平衡發展的機制,維持著資本積累的持續運作。發達資本主義國家正是憑藉由此而形成的空間壟斷攫取了空間特權,這使得空間資源分配向自身傾斜,同時又將自身內部的一系列經濟、生態危機轉嫁到發展中國家身上。從長遠來看,這些空間矛盾與危機所引發的突破同質化空間的個體聯合,將成為反抗當代資本主義的強大力量,最終反噬資本主義體系自身。

社會—空間批判

空間的生産在列斐伏爾的激進空間再理論化中,與更為廣泛的社會理論相結合。西方左翼社會學家和地理學家將空間引入社會理論之中,並將上述城市化、資本主義危機和不平衡空間發展等問題置於當代資本主義社會運作機制之中,逐漸形成了具有不同傾向的社會—空間批判邏輯。一是吉登斯、厄裏和馬西等人通過探討現代社會中的空間形式與社會關係的內在關聯,闡明瞭空間分離是如何造成階級分化,進而空間形式又是如何成為權力的重要構成要素的。二是布爾迪厄通過慣習、資本和場域三重概念構築起現代社會的空間構型,即場域作為由資本分佈結構決定的關係空間,為慣習所形塑,二者在相互作用下呈現出場域力量不斷構型的爭奪空間。三是哈維和索亞從時空的新變化考察了社會關係的差異性再生産。無論是哈維的時空壓縮,還是索亞的時空重構,都是對當代資本主義的流動化、空間化、全球化發展狀況的新判斷。

可見,空間組織化已經成為當代資本主義社會運作的動力機制,是社會自我變革的關鍵環節。它實際上將社會分化與空間分化整合起來,通過主導社會關係構建和階級重組所形成的等級結構,將權力置於資産階級所控制的空間之中,來實現當代資本主義霸權。由此,空間重組也就成為改變階級力量平衡的重要武器。然而,這種霸權本身面臨著來自社會結構內在差異性的挑戰,階級鬥爭同樣借助空間形式組織起來,不斷消解當代資本主義的霸權統治,從而促使其社會結構走向覆滅。

身體—空間批判

與以上三個方面不同,身體並非一開始就與空間相結合。馬克思從政治經濟學角度揭示出資本主義以懲戒手段來提升工人身體效用的真相,使得身體成為實現勞動力積累與資本積累的重要仲介。身體從此被賦予獨立的社會歷史意義。尼采開啟了身體批判的視角,從意志與慾望展開對現代性理性原則的全面反叛。胡塞爾將身體作為意識與外部世界的仲介、空間呈現的重要前提。梅洛-龐蒂在知識本源上以身體行為闡明空間依賴於身體而存在,但忽視了身體的社會歷史意義。當列斐伏爾將空間作為連接身體與社會的仲介時,身體—空間—社會的結構性關係得以真正出場,身體作為空間性的存在被重塑。西方左翼學者將身體作為當代資本主義空間批判的一個全新視角,形成了多向性的理論進路。一是以福柯為代表的生命政治學認為,身體與空間的連接已經成為現代社會治理的重要手段,現代社會正是通過精心規劃的空間分佈將控制身體的懲戒機制貫穿人的生活。二是以哈維為代表的空間政治經濟學強調,儘管作為積累策略的身體屈從於不平衡空間狀況,但它仍然是抵抗當代資本主義的重要場所。三是以鮑德里亞為代表的後現代文化理論,從象徵與符號匯聚而成的超空間中揭露身體與文化之間的關係。

可見,身體已經成為當代資本主義空間秩序構建的全新基點,基於身體控制的制度與技術為資本主義空間統治的延續提供了支援。然而,資本始終無法完全將身體馴化成為標準化的個體。這構成了身體—空間無法消解的內在矛盾,也就使得身體成為改變空間政治格局的關鍵。只要資本主義繼續基於身體來構建其空間統治秩序,那麼身體的反抗將不可避免地持續下去,直至其空間統治秩序走向瓦解。

綜上所述,空間批判已成為當代資本主義批判的重要維度。西方左翼學者對當代資本主義空間批判的四個方面構成一個清晰的邏輯脈絡:以城市—空間批判為邏輯起點,在普遍城市化背景下將空間批判引入當代資本主義批判之中;以生産—空間批判為邏輯中軸,通過生産闡釋當代資本主義空間的擴張與重構;以社會—空間批判為邏輯展開,使空間的生産與更廣泛的社會理論相結合;以身體—空間批判為邏輯指向,闡明身體的反抗可以為瓦解資本主義空間統治打開新局面。上述批判揭露了當代資本主義空間的非正義狀況與內在矛盾,揭示出資本主義滅亡的諸多可能進路。

(作者:黎庶樂,係廣東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研究中心廣州大學基地研究員、廣州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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