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江山圖》的國色與士氣

有一幅非常著名的中國古畫，人們不怎麼了解它，也未曾仔細看過它，卻真的喜愛它，它就是《千里江山圖》。這種喜愛似乎不好理解，實際上卻合情合理——《千里江山圖》擁有無比璀璨的顏色，光憑顏值就足以使它成為國民級名畫。當然，如果只是愛慕它的“顏值”而不能得到它的“真心”，必然是巨大的遺憾。新近出版的《千里江山圖：大宋的顏色》一書則恰恰彌補了這份遺憾。

《千里江山圖：大宋的顏色》是一本超細讀《千里江山圖》的書，在三百多頁的篇幅中，作者田玉彬帶領讀者既遠觀山水，又近看細節。讓人吃驚的是，作者為了讓讀者方便看到畫中道路，竟然把全卷所有可見道路全都用線條勾勒出來，而且還對畫卷細節做了像素級的修復和打磨，讓微小的細節也能被清晰呈現。通過這樣的極致努力，為《千里江山圖》欣賞者創造了前所未有的沉浸式體驗。在作者的巧妙安排和親切帶領下，讀者的目光不再遊移不定，而是如置身畫中一般，時而一步一個腳印在畫中道路上行走，時而在滉漾奪目的水邊徜徉，時而拐進一道大門到宅院裏參觀。在畫中游玩的過程中，讀者還會遇到一個個既樸素又驚人的發現，從而在某一刻頓悟《千里江山圖》的大義和真義。《千里江山圖》以青綠顏色著稱於世，但它的顏色絕不止于表面的璀璨青綠，更有內在的輝煌精神，因此可以説《千里江山圖》集國色和士心於一身，讓觀者在低迷、壓抑時振奮士氣，並且在高級的大宋國色中愉悅身心。

作者田玉彬自其首部細讀古畫著作《中國畫好好看》開始，就提出“好好看古畫才好好看”的理念（前面的“好好看”意為“仔細看”，後面的“好好看”意為“很好看”），並且與圖像學理論相結合，總結出一套讓普通人讀懂中國畫的方法。這一方法或理論一點都不深奧，反而極其樸素，概言之，就是將重心放在畫面本身而不是畫面之外；看細節而不是籠統看。對於普通人來説，好好地看畫才是根本，而畫外之事屬於枝葉。不要舍本逐末，不要走馬觀花，應該就是“好好看”的精髓。“好好看”理論在作者後續著作《清明上河圖：宋朝的一天》《洛神賦圖：曹植的愛情》中都有紮實的運用，而在其新書《千里江山圖：宋朝的顏色》中則發揮到了淋漓盡致的新高度。在“好好看”的細密觀照下，《千里江山圖》的細節前所未有地被清晰呈現，讓普通人不再覺得山水畫不好看、看不懂，讓以前看過《千里江山圖》的人也有許多新發現。

對書中發現的細節，下面舉幾個例子。

《千里江山圖》中有一座著名的長橋，長橋右邊停泊著兩艘大船。其中一艘的船篷上，船家晾曬著一條褲子。那條褲子不是我們當今日常穿的這種褲子，而是半開襠褲。奇妙的是，在《清明上河圖》的一艘船的篷頂上也晾曬著同樣的開襠褲。在古畫中，開襠褲並不少見，有因彎腰而露出屁股的，也有在幹活時嫌長衣礙事而直接穿開襠褲的，也有可憐的仆從不得已只能穿開襠褲的，但在船篷上晾曬開襠褲，如此相似的細節，在古畫中極為少見，不由得讓人想到《千里江山圖》和《清明上河圖》這兩卷同期偉大作品的神秘關係。

開襠褲這類細節代表著有趣和奇妙，此外，也有引人深思的符號性細節，比如畫中有一種奇特的建築物，建在房屋中間，像是“草廬”，看上去比瓦房簡陋，卻比瓦房高很多，在宅院中顯得很突兀。作者認為這種建築物的正式名稱應該叫“團巢”。就舒適度來説，團巢不及瓦房，那麼它們為何而存在？作者不僅依據團巢所在環境以及文獻考證來分析，還引用了其他古畫和壁畫中的形象進行比照，讓讀者一看就懂。

此外，《千里江山圖》還有很多讓人感到愜意和溫暖的畫面。比如在一處岸邊，漁人在水中設置了罾網，然後兩個漁人在罾棚內邊喝邊聊。就在他們不遠處，有三個人朝他們走來。走在前面的是個大孩子，他伸手指著岸邊，似在催促後面的人快走；後面一大一小，小的穿著紅兜兜，正在纏磨媽媽，求抱抱，或者像哥哥一樣也要媽媽快走。那時，岸邊有開花的蘆葦在搖曳。這樣的畫面無需讓人思考，也談不上多有趣味，單是沉浸其中就會讓你感到舒適，因為這種情景家常、從容、自然、明亮。而緊張、忙碌、迷茫的現代人正需要一個寬廣的世界釋放壓抑的心情，在作者的陪伴下暢遊《千里江山圖》的確可以很好地放鬆身心。

作者將全卷分為五大段，相應地，書中分為五章，在第三章“王者之地：支柱”的前言中作者寫道：“第三章是《千里江山圖》無可置疑的中心，全卷最高峰就矗立在這裡。它頂天立地，好似天下的支柱，仿佛因為有了它，才有了天地，才有了萬物生靈存在的空間。當然，它也不妨是道德的最高楷模，‘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嚮往之。’就連最輝煌的人間宮殿也依附著它。它是中心之山，也是心中之山。它是天下之王，也是自我之王。一個人必定有了這樣的王者主見，才能成為頂天立地的大人。”可見，在作者心目中，《千里江山圖》決然不只是顏值絕世，它的“內心”豐富、燦爛、輝煌，有著既平靜又充沛的藝術張力，居遊其間，讀者也將洗去塵囂之煩，揭開束縛之殼，讓高貴的心靈再次發亮，照亮自己前行的道路，從而走向最廣闊的天地。

該書是作者為“讀懂中國畫”叢書寫作的第三本書，前兩本《清明上河圖：宋朝的一天》《洛神賦圖：曹植的愛情》得到了讀者和專家的廣泛好評，而該書的問世，為普通人真正讀懂《千里江山圖》提供了門徑，從此以後，《千里江山圖》的內在美將會參與構建更多中國人的心靈空間。

（李娟 河南美術出版社副社長）

《千里江山圖：大宋的顏色》

田玉彬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