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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期】王北宣憶慘烈的松山戰役

發佈時間: 2015-09-15 14:57:27 | 來源: 中國網 | 作者: 中國網圖片庫 胡啟涌 湯權 羅星漢 | 責任編輯: 張若夢

王北宣夫婦。 湯權 攝

  細雨中的重慶顯得十分恬靜,抗戰老兵王北宣居住在南岸區,他們和睦的一家子早早的就聚在客廳裏等著我們,老兵王北宣精神蠻好,鶴發銀眉間洋溢著幸福的晚年生活。

  王北宣,1923年出生於貴州省鳳岡縣永安鎮回龍村,現年92歲,有二子一女,現在四世同堂,全家其樂融融。王老于1941年入伍,編入國軍第八軍103師309團,1944年隨中國遠征軍奔赴雲南省松山主戰場,與日軍進行殘酷血戰。王老不但是松山戰役的經歷者和倖存者,還是一位少有的健在者。談到抗戰往事,老兵十分激動,雙手揮個不停,時而還起身大喊衝鋒殺敵,特別是講到日軍在中國犯下的滔天罪行時,老人更人咬牙切齒,拍案痛斥……

一、離開家鄉去抗日:不把小日本趕出中國決不回家

  王北宣老兵有四兄妹,他排行老三。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後,殺敵報國的呼聲響徹全國。1939年,鳳岡國民政府率先在全省成立了“鳳岡抗日誌願兵團”,縣長陳勢濤任團長,史肇周任副團長,共組建三個營1500多人,王北宣的二哥王德之應徵入伍,在營部當通信員,于1940年1月離開鳳岡,當年8月參加正在進行的第二次長沙會戰,後來在一次與日軍交戰中犧牲在湖南省衡陽市附近。王北宣老人至今清楚記得:“當時軍部還給我家寄來了二哥的陣亡證明,證明上註明了我家以後免兵役、免民工、免款子,同時還有30塊大洋的撫恤金”,但是這一紙證明沒有讓王北宣逃脫被抓壯丁的命運。

  1941年端午節過後不久,不到18歲的王北宣去綏陽場姨媽家幫忙薅秧,不料被保長任和賓(音)暗中盯上,第二天毫無戒備的王北宣繼續幫姨媽家薅秧,正在埋頭幹活時,保長帶領10多個鄉丁突然出現在田埂上。一臉驚詫的王北宣不禁問道:“你們要幹啥”?保長詭異地回答:“小夥子,秧就不薅了,現在正在打日本鬼子,我們帶你去殺敵報國”。血氣正盛的王北宣説到:“好啊,為國家打鬼子是大事,用得著你們來抓嗎?我跟你們走就是”。保長和10多個鄉丁面對王北宣這種大義凜然的舉止,顯得十分意外。就這樣王北宣還是兩腳泥腿就被送往鳳岡縣城,在途中遇到了母親,王北宣大聲對母親説:“媽媽,我參軍打鬼子去了,以後就照看不到你了,大哥和弟弟代我照顧媽媽,替我盡孝了”。當時,母子倆內心都清楚,當兵十去九不回,這一去或將成永別,母子倆的淚水只好往肚裏吞。快到縣城時,鄉丁們擔心不好向上級交差,就把他頭上的帕子解下來,做個樣子將他的手反捆著送到鳳岡縣政府。

  當時,鳳岡縣國民政府的新兵營設在縣城區天主教堂旁邊,每天都進行軍事訓練和國防教育。王北宣回憶:“每天反復進行隊列、射擊訓練,又累又苦,經常有士兵挨罵挨打,我那時不但機靈還吃得苦,沒挨過打”。説到這裡,老兵一邊笑一邊捂著嘴繼續説:“通過國防教育,讓我們這些山裏娃懂得了不少知識,明白了為什麼參軍,為什麼要抗日,為什麼救國等道理。剛被抓來時,我本想以二哥王德之的抗日陣亡證明進行免兵役的申辯,通過國防教育後我放棄了這種想法,決定苦練本領,國恨家仇一起報,不把小日本趕出中國決不回家”。説到這裡,令我們倍受感染,似乎看見了王北宣當年“不掃倭寇誓不回”的英雄壯舉。

二、懲治逃兵赴雲南

  “新兵營有2000多人,有不少其他縣的,我在新兵營呆了3個多月,整天的軍事訓練讓很多新兵受不了,時時都想逃回家去”。據王北宣老人回憶,家住永安鎮回龍村核桃窩龍寶山的新兵安紹文,某天晚上逃回到了家中,部隊派人火速趕到他家,把他的父親毒打了一頓後又將逃兵安紹文捆回到新兵營。1941年9月,新兵營被編入清一色貴州“草鞋兵”的國軍第八軍(軍長何紹周、副軍長李彌)103師(師長何知重)309團(團長陳永思),10月向雲南省方向開拔,臨行前夜,新兵營召開動員大會,會上將逃兵安紹文槍斃,以告誡大家不要當逃兵。

  1943年,滇西戰役也打響,第八軍被劃入中國遠征軍序列。王北宣隨第八軍103師奉命增援滇西。行軍到貴州平壩時,部隊被安排在一個廢棄的祠堂裏,當天晚上就有10多個新兵逃跑,帶兵的發現後立即開始追逃,最後只追回務川籍的新兵高登祿,部隊為了懲罰他和震懾大家,殘忍地用刺刀將逃兵高登祿左手“虎口”處捅穿,用一根草繩繫上,然後又反手捆著,“虎口”處血流不止讓高登祿痛得直哭,直到當天夜裏才將繩索解開。説到逃兵王北宣繼續講到:“部隊到貴州安順宿夜時,又有10多名新兵翻墻出逃,發現後只追回了一名姓陳的新兵,當天晚上,姓陳的新兵被打個半死。第二天,部隊行軍到一個草坪處時命令全體新兵就地坐下,然後宣佈處罰逃兵。姓陳的逃兵被五花大捆的拴在一根樹上,帶兵的長官叫二營二連一、二、三排的排長出列,分別向逃兵刺了三刀。同時,還讓有逃跑嫌疑的鳳岡籍新兵羅天樹和宋銀安陪殺場,九刀上身後逃兵血流如注不停呻吟。長官毫不心軟,接著命令一名機槍手對奄奄一息的逃兵進行掃射,然後,指著滿身是血的屍體對著全體官兵説:“以後誰再逃跑就是他的下場”。

  王北宣老人表情凝重地説:“這次懲罰逃兵太殘酷了,2000多名新兵看了全身發抖,陪殺場的鳳岡人宋銀安由於受驚過度,從此後精神恍惚,臉色難看,茶飯不思,沒多久就無病而終”。

三、駐防河口苦練兵 高燒不退飲尿止渴

  1941年底,王北宣隨部隊通過一個月的步行,到達了雲南省一個叫“密拉店”(音)的地方駐下,部隊一邊備戰一邊訓練,一呆就是3個月。由於雲南瘴氣重,士兵普遍染病,加之大家睡在一起,疾病迅速傳播,死了不少士兵。“那時當兵的病賤如螻蟻,路死路埋,溝死溝埋,當兵的死後,連隊就把死者的皮帶解下來向上級彙報了就交差。”王老回憶道。

  1942年4月份,103師309團又奉命移防雲南省河口一帶,與對岸的日軍對峙了半年多。一次王北宣與幾位戰友奉命送一批貨物去中越邊境的一個車站,每個士兵都挑著貨物秘密前往。路上由於下雨大家都感冒了,高燒不退的王北宣用一塊生薑擦頭臉和身上以助退燒,但一點不管用,不但高燒不退還頭痛難忍,難受時王北宣解下綁腿作為頭巾圈在頭上,但是仍然頭痛不止,全身只打哆嗦又口渴難受,兩壺水喝完了還不解渴,情急之下王北宣只好用水壺接尿喝,病情才神奇的出現好轉。大家將貨物送到車站時已是晚上了,大夥便靠著墻根歇一會,由於大家都睏了一覺便睡到天亮,起身時才發現鳳岡籍戰士茍長福怎也站不起來,話又説不出,沒過多久就死去了。異地它鄉任務在身,王北宣只好含著眼淚將他的皮帶解下,告別這位同鄉和戰友回去復命去了。

  回到團部後,醫生給王北宣檢查了身體後打了一針盤尼西林黴素才有了明顯好轉。據王老回憶,部隊當時的條件太差,晚上蓋的是一張軍毯,鋪的只有乾草,餓肚子更是常事。一次團長在集中訓練時問王北宣最想什麼,王老不加思索地回答:“報告長官,我最想吃肉。”團長馬上訓示大家:“誰不想吃肉,大家要吃肉就得好好的訓練”。於是馬上命令大家練習防空襲臥倒。王老接著説:“聽令臥倒後,我跑到栽有胡豆的地裏臥倒,發現有已挂角的胡豆,我便趁機剝嫩胡豆吃,真是饑不擇食,那陣子生胡豆都是甜的”。

  王北宣當時是103師309團2營2連炮兵2排1班的第一炮手,他介紹説,炮兵排每排有兩門山地迫擊炮,每門配有三名炮手,行軍中輪流扛40公斤的炮盤、35公斤的炮腳,25公斤的炮身,山地迫擊炮是德國造的八一炮,射程有500米,發射時呈拋射狀。彈藥班每人挑四枚炮彈行軍,各負其責,分工很嚴。“在發射時,第三炮手將炮彈送到我手上,第二炮手用力按住左邊炮腳,當我將炮彈迅速送進炮膛後,馬上蹲下身子按住右邊炮腳。同時,大張著嘴,以防炮聲將耳朵震聾”。王老邊説邊示範,動作還是那樣乾脆利索。

  訓練結束後,王北宣所在的309團又接到新任務,赴雲南驛護衛一座美軍雙跑道機場,同時還編竹筐運沙石參加機場修建工作。

四、激戰松山負傷 至今身上還有兩塊彈片

  1944年7月,雲南松山戰火正酣,日軍據險抵抗,松山陣地久攻不下,遠征軍長官部命令國軍第八軍作為主攻部隊進攻松山,103師得到軍令後即赴松山,307團、308團立即投入戰鬥,先後在滾龍坡、大埡口、長崗嶺等陣地爭奪戰中做出了很大的犧牲。這時,軍部又從雲南祥雲急調309團增援松山,據王北宣回憶,他從雲南驛機場乘坐美國的十輪卡車,一輛卡車裝一個排三十五個人和武器彈藥晝夜急行軍,經過怒江,跨過惠通橋馳援松山。

  進入陣地後,309團受命進駐松山主峰背面的大口埡陣地。在黃家埡口下車後,馬上從山背後翻過一片松林坡進入陣地。王北宣老人作為一炮手背著40公斤的炮盤先到陣地,然後又返回替二炮手扛35公斤的炮腳……309團從高處向下面的日軍發起了進攻,炮兵對日軍陣地進行覆蓋性打擊,機槍連又佔據要點對日軍進行掃射,然後步兵趁炮火掩護衝向敵陣。

  日軍在地堡裏作垂死掙扎性抵抗,作為一號炮手的王北宣,迅速通過目測、定位、裝彈、射擊,準確地向一個又一個日軍火力點發射炮彈。正當交戰激烈時,日軍出動飛機增援松山轟炸我軍陣地。突然,一枚炮彈在王北宣身邊炸響,掀起的沖天泥石將王北宣掩埋, 10多塊彈片讓王北宣頭部、腳、右手多處受傷,血肉模糊。王北宣説“日軍的炮彈下來,地面就有“牛滾凼”(方言,指水牛洗澡的泥坑)那麼大的一個坑坑,我受傷後便昏倒在陣地上,什麼都不曉得了……”王北宣被送到戰地醫院才甦醒過來,經過簡單治療包紮後,不顧醫生的勸告又帶傷上陣,王北宣至今身上還有數塊彈片。

  與日軍激戰了十多天后,終於消滅了駐紮在松山的日軍。王北宣又隨衛生隊、擔架隊去清理戰場。“戰場真是慘不忍睹到處是屍體,隨處可見斷胳膊斷腳。雲南太熱屍體迅速發脹,發出陣陣惡臭叫人作嘔。為了迅速打掃戰場,在清理中將敵我雙方的屍體分別堆放在大土坎下,然後挖垮土坎掩埋屍體”。説完,王北宣一聲嘆息後沉默了好一會,他仿佛又回到了70多年的戰場,又一次想起了死去的戰友。王北宣還回憶説:“最後,我們還在怒江邊找到兩名北韓籍慰安婦,其中一名身懷有孕,見我們後誤認為我們要害她,準備尋死,我們救下她解除了她的恐懼後將她倆送到團部。同時,日軍駐地上還有多具被日軍槍殺的慰安婦屍體,慘啊,慘啊……”

  王北宣由於在戰鬥中受傷未愈又參加戰鬥,導致感染嚴重,戰後又在戰地醫院醫治20多天后才回到部隊,但留下終生的傷痕,至今還有兩塊彈片留在體內。

  松山戰役自1944年6月4日開始至9月7日結束,歷時93天,我軍參戰部隊有4個師30000多人,傷亡官兵7657人,其中王北宣所在的103師就有1450人捐軀。戰後,王北宣所在的103師被國民黨軍政部授予特殊戰功部隊最高榮譽“飛虎旗”一面,並授予第八軍軍長何紹周,103師新任師長王光煒(遵義人)等軍官青天白日勳章各一枚,王北宣也從二等兵提升為一等兵。

五、不想兄弟相殘 離開部隊居重慶

  松山戰役結束後,王北宣所在的309團奉命從朱閣營乘坐飛機前往雲南陸良。到陸良後,又到貴州獨山阻擊日軍。“我第一次坐飛機,暈機難受死了,下機後戰友們攙著我走了三天才到達宜良,”王老一臉痛苦地説。部隊在宜良整訓期間全部換成了美式裝備,王老所使用的德式造八一迫擊炮也換成了八二迫擊炮。部隊在宜良過了春節後,團長陳永思因受傷由新任團長周志成(音)接管309團。據王老回憶,新上任的周團長為了立威懾眾,得知1945年大年初一團部的炊事員與當地百姓賭博的事後,當天就將炊事員當眾槍斃了。臨刑前,炊事員哭喪著臉説:“周團長,你就看在我跟你10多年的份上饒我不死吧”,但周團長沒有收回成命,立即執行槍決。還有三個新兵想賄賂班長逃回家的事也讓團長知道了,也在初一一起被槍斃。

  1945年8月份,當部隊行至貴州冊亨縣央壩時,日本宣佈無條件投降。回憶起日本投降王北宣十分興奮地説:“當時的冊亨縣全城放火炮,劈劈啪啪地響了整夜,街上到處是歡呼聲,到處張貼著勝利標語。我們當兵的更是高興得跳起來,全團官兵都朝空中放槍,我們炮兵也放了幾炮,慶祝抗戰勝利”。

  抗戰結束後,王北宣聽説部隊要到東北打內戰,他不想兄弟相殘,時時都想逃出軍營。1945年9月20日,王北宣與四川的兩名戰友鄭前安和王青雲一起被派去買菜,三人借此機會脫離了國軍103師309團。王北宣成功脫逃後,在貴陽做幫工、賣菜、賣小吃、挑煤,艱難度日,1949年3月,王北宣到“西南管理局貴陽六一五紗廠工作。”1953年7月,公私合營後王北宣因工作調動到重慶裕華紗廠工作,1954年在詹志軍的介紹下加入中國共産黨, 1980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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