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6日的清晨,我被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上帝,你不要睡覺了嗎?”美國西海岸的時間比我所在的地區遲三個小時,這位昔日的老班長起這麼早幹嗎?“我的官司打贏了!” 張偉幾乎是唱著説出來, 我的熱血驟然沸騰。
2000年7月,在七七級大學校友海外重逢的聚會上,他曾鄭重地聲明:“事情不能就這樣結束,我已經找到美國律師,我要打這場官司。不要認為這是我個人的事情,我要為所有為美國做出貢獻的新移民,所有在美國受到種族歧視的華人,討回公道。”
美國聯邦地方陪審團經過兩周的審理, 在2001年8月23日, 裁定原美國寶石海鮮公司太平洋作業副總裁張偉, 在公司機構兼併改組之時受到嚴重的種族歧視,被告向原告賠償損失費310多萬美元。
張偉于90年代初期赴美留學,畢業後先是在海豐海鮮公司擔任主管,為海豐公司的亞洲經營業務立下汗馬之功。1997年,海豐公司被美國寶石公司收購後,他出任美國寶石公司副總裁,並兼任美國寶石公司西海岸分公司總裁。然而在1997年12月,MCMI買下張偉當時所在的公司後,張偉的處境開始艱難。漸漸地公司不再讓他參與管理層會議,直到後來他被撤職。
美國是一個認法不認情的國度。如果手中沒有足夠的數據和事實,沒有張偉持之以恒的努力,慣於沉默,過於容忍的華裔同胞很難在美國討回公道。美國華裔移民歷史一百多年,類似或者甚于張偉的案例,成千上萬,就張偉本身的官司來説,被告者是美國德州十大億萬富翁之一,布希總統競選時的主要捐款者之一。為了擊敗張偉,被告公司雇傭的是美國頂尖的律師。所以説, 張偉以種族歧視打贏的這場官司,不僅整個訴訟過程極其艱難,而且在美國華裔最終勝訴的案例,也極為罕見。
在美國的華裔移民仍在逐年增長,對美國的貢獻也愈來愈大,然而華人在美國的地位仍然很低。 多少華裔移民到美國是為了追求一個美國夢,一個平等的權力,自由的空氣。結果呢?第一代移民為了生存曆盡艱辛,但不少人在終於獲得的表面安逸中失去真正的自我。對美國社會,美國政治,社會公益,包括對自己的權益,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態度漠然以視。所以,華人在美國主流社會從未具有影響號召力,即使華人中也産生出過無數英才,但大家都自成格局,沒有形成一股強勁的力量。如果我們華人自己都不能齊心協力爭取權益,還有誰會主動為我們爭取公道?
直至今天,美國媒體上對華裔的報道,還只會對所謂間諜和偷渡客做誇張的渲染,而對無數在美國各行各業做出巨大貢獻的科學家和勞動者, 卻很少有公正的報道。所以有不少早期留學美國的華人,融入美國社會愈深,卻愈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失落、困惑和茫然。 常會聽到一些人説,自己講一口流利的英文,在美國公司工作,與美國人做朋友,嫁了或者娶了一位美國人,甚至言行舉止都已完全美國化,就標榜自己已經打入美國的主流社會。 實際上, 其中有太多的內涵,太深的誤解, 太虛的盲點,被人視而不見。 張偉一再對我強調説:“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勝利,我希望自己成為一個先鋒,成為第一代再也不甘接受不公正待遇的移民,我要拿出勝訴的錢創造一個基金會,幫助與我經歷相同命運的同胞。無論是白種人,黑種人,黃種人,我們應該享有平等的權益和尊嚴。” 張偉的故事已經陸續出現在美國各大報紙和電視媒體。
有些事會隨時間淡漠,有些名字會被世人遺忘, 但是張偉的故事,僅僅是一本還未開啟的巨著中的序言。對於老同學張偉,我祝賀他的勝訴,但更欣佩他勇士般的精神,以及他為海外華裔爭取權益方面所帶來的正面影響和信心。
陳屹 chenyi_shixian@hotmail.com
《北京青年報》 2001年8月30日